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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侧目,看着身旁人锋利的侧脸,良久叹道:“我若真算出来,你是不是就要……”
梁稼也叹了口气,打断道:“你算不出来,我也是要去的。”
李堰霎时沉默下来,伫立于此,再也无话。梁稼隐约能猜到他所思所想,只碰一碰他冰凉的手背,安慰道:“好了,高兴一些。有目标总比没目标安全一些……”
“倘若……倘若又是圈套呢?”李堰喉间滚动,勉强吐出一句话来。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夜不收手上的哪一条线报是全然可靠的?或多或少都是圈套,但梁稼未尝有一次不以身犯险。
“九假一真,他也要去探一探。”
明大夫苍老的声音回荡耳畔,李堰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也是要去的,对吗?”
梁稼立在原地,双目炯然光彩,嗓音沙哑。
“李堰,我是夜不收校尉。在彻底将敕戎人赶出阴山之前,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四个大字压下来,任是谁都挑不出半点不是。
“我知道。就像我一定会下河填口一样……”
这句话轻轻的,飘散在冰凉的风中——
却被梁稼听见,他背过身,蓦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心中哀叹,只道事不可避。
边疆的风火雨雪千捶万击,将他锻造成了最锋利的一柄宝刀——除了出鞘,用仇敌的鲜血洗刷残破过往,早已没了别的选择。
我命如此,不做它求。
他告诫自己。
至于腊月二十九,漫天飞雪中那一个算不得吻的吻……只当是从生死中窃来的一点柔软。
也值当了!
梁稼想到此,又骤然开心起来,揽过李堰的肩,推着他进了一处空营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极没坐像地向炕上一瘫,招手道:“你忧心未来的事做什么,还不如有空先睡一觉,今夜不还得观星吗?”
李堰见这一副没心肝的样子,心中烦恼登时被搅和风流云散,只余直冲云霄的怒气。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留给梁稼一个背影。
他裹了厚实的冬衣,腰线有些模糊,整个人背光而立,上下一边宽,像个高大的桶,看起来有些好笑。
不过梁稼没敢笑,他按一按发胀的眉骨,疲倦道:“怎么了?”
李堰倏尔回过头,一张脸被日光从正中分开,一半明朗,一半昏暗,阴阳背反,显出骇人的严厉。他紧抿着嘴唇,眼若寒星盯了梁稼片刻,欲开口,却骤然泄了气。
“往后,你哪怕给我留张字条,都是好的。”
他讨饶似的坐在梁稼身侧,低声请求着。
梁稼一愣,牙关之间险些要吐出几句话——留了有什么用?徒惹人担忧罢了……
更何况,出巡日期向来绝密,除了方道虎与他,其余夜不收也只能提前一个时辰得了消息,又哪里能单独给谁留条子。交接时被有心人看到,岂非坏事?
但他直觉说出来又要惹李堰不高兴,于是只能闭了嘴,沉默着。
“罢了……你总有你的理由与难处。”
李堰自知强人所难,于沉默中叹了口气,喃喃道:“至少,我还有能耐帮你。”
都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幸好,我还有能耐帮你。
……
赵无垢预备的两根木杆正在武略校场中立着,此处平整开阔,正对李堰的要求。场中还临时支了个帐篷,供三人落脚,其内摆着能找来最精密的铜更漏。
傍晚时分,李堰于案前落座,铺开携带而来的纸张与算盘,埋头倒腾了一番,方才道:“周天十二分之一,这是正月十五丑时正,天狼星在草场出地的角度。”
梁稼眨眨眼,从李堰手下抽了一张草稿,同其上鬼画符面面相觑,虚心求教道:“所以?”
李堰又抽出一张纸,点了两个圈,解释道:“星辰同太阳一半,东升西落,于不同的时辰处在不同的位置上,这没错吧?”
梁稼点点头,以示听懂了。
“那好,阿莫浑从北来,可以断定王部的过冬草场一定在武略以北。但具体是东北西北,相隔几百里还是上千里,就得从星象推定。天狼星为南天星辰,在同一时间观测,越靠南边,出地角度越高。比如在长安,南去草场几千里,今年正月十五丑时所测角度,就或为周天十分之一。若能测量出两地同一时间同一星辰的度差,就能大致推出南北相隔的距离。”
赵无垢将信将疑听着,紧皱眉头道:“即便如此,正月十五已经过去了,又如何能测到丑时初天狼星的角度?”
李堰看他一眼,手指点一点袁师的回信:“这便是我老师所说的星差。”
梁稼问:“何解?”
“日月运行一周的时间,与一天十二个时辰略有不同。这是日躔与恒星周天的细微分别……说多了麻烦,总之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换算到一日百刻,一刻六十分之内,后一日的相同星象,应当比前一日早出现大约十六刻。现在是……”
他看了一眼铜滴漏:“正月十九日戌时二刻,若我们要在正月二十日的子时或丑时观星,则正好相去五天。折算下来,应当能在子时……”
“子正后二刻四十六分,观测到与正月十五相同的天象。如果不出意外,出地角度应当高于十二分之一周天。”
梁稼半张着嘴,听得魂飞天外,仿佛回到了李堰推演月食的那一日——也是一串数字手拉手,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叮铃咣啷掉在地上。他当时没听懂,随后也没琢磨明白,只知道李堰准备收拾陆家,需要一个或很多个打手帮忙。
这次他还是没听懂,但淡然了许多,顺手合上赵无垢快掉到地上的下巴,沉思道:“王部的冬季草场就在阴山一线,这是可以确定的,南北定位,实则没有那么重要……反倒是东西方位,能靠星象定出来吗?”
作者有话说:
把小李教授的一系列话翻译成白话文,大概就是:阿莫浑在正月十五半夜一点整,以30°的仰角观测到了天狼星。因为太阳日与恒星日相差大约4分钟,所以在正月二十半夜十二点四十左右,可以观测到与正月十五一样的星象。这个时候站在武略观测天狼星,记录仰角。取两地仰角之差,可大概算出相差纬度,推得距离。
这个小方法在中国古代不算太超模,明代郑和下西洋的过洋牵星术,大概就是用北极星的高度判断所在纬度。本章魔改了一下,直接用天狼星进行判断,但原理是一致的。这颗星星属于一级星,非常亮,理论上在满月的时候也能看见(应该吧)。
不过我从没顺着猎户座腰带找到过。。。兴许是眼神不好吧。
明天就高考了,祝各位考生顺利发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解析(二)
“若是不能, 我也就不必在此了。”
李堰成竹在胸,指着草稿上的两个圈,又从星辰东升西落讲起。
“做个假设, 若草场在武略东北方, 那么草场就会比武略早看到天狼星。换言之, 观测到同一出地高度的星辰, 武略要比草场更晚。如果一切顺利, 我也能从两地观测同一出地角度的不同时间,推算出东西距离。不过……”
赵无垢焦急道:“不过什么?”
“这需要草场计时与武略计时相统一。如果阿莫浑所言的丑时初为日冕时间,那就糟了。”
“所幸,他用的是更漏时间,“李堰放下笔,代表草场的圆圈,被他涂得漆黑。
“他师父的师父, 按照年龄推断,应当是前朝人士。那么他所带去的铜更漏,也是前朝所制……”
李堰抿出一个笑容,接着道:“而据我所知, 前朝开国时定都长安, 为表万世一系,九州一统,所制铜更漏皆以长安时刻为准, 由此延续直至陈朝灭亡。所以, 只要那个更漏别年久失修,便不是问题。“
梁稼摸摸下巴,望向桌上的铜更漏,尺上排列着细小刻度, 标卡正一点一点下沉着。
“应当不会,阿莫浑的更漏虽是前朝旧物,但百年来,敕戎人也从中原弄到了新的。两厢校准,应当差不了多少。”
“但愿不会,”李堰叹息着,“这个方法的缺漏就在此,若是计时不统一,误差就大了。”
“无妨,总得先试一试,有个大概范围,也是好的,”梁稼道。
赵无垢却还飘在状况之外,没听懂什么更漏时差,只问:“然后呢?算出东西距离与南北距离……”
“两个方案,”李堰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我按照勾股弦把两地距离算出来,以阴山与圆弧相交之地推断,草场就在其中。”
“其二,我直接把地点标好,不过,需借军图一用。”
赵无垢一听这话,头登时摇成拨浪鼓:“李大人,军图实在无法外借……”
李堰早料到如此,偏过头去看着梁稼,清亮双眼闪闪,问道:“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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