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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179页

第179页

    



    而一片喜悦的欢欣中,却骤然传来一阵哭声。



    梁稼飘摇的身体僵住, 他回头去看, 李堰一身白衣,跪在粗制滥造的墓碑前,哭得面色涨红, 似要昏过去了。



    小模样, 梨花带雨的,多招人稀罕……



    梁稼不合时宜地想着,却伸出手要替李堰擦干眼泪。魂魄凝不住实体,他的手散在了李堰面前, 无踪无影。



    “梁兄,你说好了的。”



    李堰却猛然捏住他的肩,搂着腰将这缕魂魄死死抱在怀里。



    “你说好了的,你不能不要我……”



    梁稼张张口,还未想出个说辞辩解,便见李堰半跪着起身,搂着他径直向坟上栽倒。



    大地似乎裂开了一个口子,堪堪容纳了这一心求死的生魂。



    梁稼着急上火,头发倒立,骂道:“小兔崽子!你找死!”



    李堰却不说话,惨淡一笑,身躯却渐渐化作水。



    “你疯了!你起来!!!”



    梁稼又急又气,膝盖一曲便抽搐着醒来了。



    那柄匕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鞘,握在手中沉甸甸。梁稼感到指尖发麻,胸闷气短,便随手丢下了床。



    “当啷”一声脆响,倒惊了他的精神。



    好一阵子,他才捂着胸口,慢慢调息过来,心脏一阵狂跳不止。



    哪门子的怪梦,居然梦到李堰来殉他了……真是睡迷了。



    梁稼慢腾腾伸手,摸出药吃下,心跳渐渐趋缓,但那股令人发寒作呕的心悸感却挥之不去。



    他拾起匕首合入鞘中,推开窗子,一观月相——四月三十。



    这距他给李堰寄信,已过了小一个月。而为什么回信还迟迟不到……



    难不成,他在长安真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还是说,这信同明丰眉的话本一样,因为什么事由而耽搁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如今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梁稼不由得毛骨悚然,一瞬之间,脊背冷汗遍布。



    ……



    李堰最近确有一桩急需解决的麻烦事。



    连日来对图描图与熬夜失眠,使他本就称不上太好的目力更加差劲。一日早晨起来,他竟发觉自己眼前一片模糊,视物不清。



    董其风见他摸索半天晕头转向,就知不好,慌忙拉着半瞎的三爷前去医馆扎针。



    几针下去,疗效确实立竿见影,老大夫笑呵呵看着他,十分慈祥:“好久没见过这么用功的后生啦!你肯定通读四书五经!以你这个尽头,明年春闱一定能拿好名次。”



    用功……倒不是在课业上,四书五经,也不是很通。



    李堰不免有些汗颜。



    昨日五月初四,弘文阁的课终于收官。其余人等还在焦急等待朝廷授官差遣,有了官身之后再去各处衙门学习观摩半个月,方才算正式出师。



    李堰没在弘文阁久留,又同袁师打了个招呼,便去工部报道了。



    而谁曾想,工部如今正乱作一锅粥,许多年前的账目都被翻出来一一比对。整个衙门噤若寒蝉,任是谁也不敢多吱一声,生怕做了开刀的肥羊。



    如此一来,李堰反倒是躲了清闲——弘文阁结课,工部查账,古地图也对完了,哪儿哪儿也用不上他。



    他朦胧着目光自医馆回了家,正经歇了一整日,虽还是失眠多梦,但好歹眼睛不瞎了。



    李堰这些时日多添了不少毛病,连带着天气逐渐热起来,更没什么吃饭的胃口。面上的软肉因而消减下去,皮肤贴着精细雕琢的骨骼。



    不笑不动时,褪去了原先光彩夺目、玉色瓷白的漂亮,配上一双幽黑的眼珠与略显苍白的嘴唇,竟显得有些阴郁。



    董其风几次三番劝谏过,替他延医问药,李堰却总是同一番说辞。



    “我的毛病我自己清楚,不是大事,过一阵子便好了。”



    这过一阵子得过到哪一阵子去?



    老仆人发愁,思索良久,直到最近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这是相思病!



    只是相思成疾,能治病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音信渺茫。



    董其风不由得叹息一声,心中只道老天偏爱捉弄凡俗命运,使人惊悸惧怕,昼夜不安。



    而李堰却好似已经习惯了时不时涌上的偏头疼,又摸出纸笔来,要给梁稼写封倾诉衷肠的信。



    窗边旱柳枝上的叶子,又被他计算着调到了“梁兄喜欢我”做结尾。磨墨提笔之间,李堰却又不敢确定了。梁兄的心意毕竟不是柳叶,能交给他由着性子细数。



    该说些什么,才能既表明心意,又不唐突了梁兄呢?



    总不能直接洋洋洒洒一纸,以追溯过往相处伊始,以附上庚帖求婚结尾吧?



    这也太自作主张了!



    而倘若梁兄对他无有此意,恐怕只会装作信寄丢了没看到,避而不谈。



    李堰第无数次泛起忧愁,近日课上公文写多,此刻竟然连一句闲话也写不出来。他掷了笔,想了片刻,复拉开抽屉要寻些什么。



    这小抽屉是董其风都不能碰的,其中不免装了些宝贝,和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从前,梁稼所赠的金错刀就收在此处,后来被李堰自己挪到了枕头下,压着入睡,梦境总算能消停一两个时辰。



    后来,其中又多了两本不怎么上台面的书。此刻拉开一看,要寻的《鸳鸯蝴蝶兮兮传》不见踪影,反倒露出了被压着的另一本。



    李堰火急火燎做贼心虚地合上抽屉,一拍脑门想起了自己那本兮兮传的去处。



    长安的大姑娘小伙子们哪有对此不好奇的,只可惜高门大户家教甚严,尤其是不许未娶未嫁的少年人看这种话本子。



    崔伦这几日愁得很,一问才知是他自己看过,不小心在家中说漏了嘴。姐姐妹妹们便吵着要他弄来一本一起看,不然便要去父母那儿告状。



    可怜崔三公子一世英明,实在拉不下脸来亲自去胡家书局排队,差遣下人小厮又总有被父母得知的风险。



    李堰素来有点急人之困的热心肠,加之崔伦好歹算是朋友,便将胡寒所赠那本算送给了崔伦。



    总算是使崔三免于一顿板子。



    如此一来,兮兮传不见,就露出了其下的……



    袁师所赠的,他还没看的,但封面极其直白的——



    竞春秘戏册。



    仔细看去,其下还有两个小字,男用。



    平心而论,这玩意儿在长安的年轻人之中,并不是什么稀罕物。甚至在太学中,都有胆大包天的学生敢在课间私下传阅。



    李堰从前也被哄骗着看过一角。他尚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两团白/花/花的肉/体便大大咧咧闯进了视线。



    他如遭雷击一般合上了书丢开,胸腔中泛起轻微的恶心。



    同窗们有的斥他假清高,有的道他年纪尚小,不愿意看就不看,别没事儿闲得整蛊小孩。



    李堰至今已经不大记得这群人具体嗡嗡叫了什么,只是那情/色一角不免又自深处浮现。



    他凭空红了耳尖,鬼使神差地又拉开了抽屉。



    我与梁兄,以后也要……也要做这种事吗?



    ……



    袁师所赠实为精品干货,兴许得一边喝水一边看。其中没什么李堰所预料的,过于露骨的画面,反倒是文字居多。



    李堰翻了两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原来是本近乎于教材的……



    呃,男人之间的房/事指南。



    他于每一页都不敢多停留,只匆匆翻过去。再合上书之时,已是双颊飞虹,目眩神迷。



    桌上倒扣着的书好似他磨灭不去的罪状,插图上面目模糊的男人有了一张影影绰绰的脸。



    金眼睛,长卷发,鬓边飞白,眼睫似蝴蝶振翅。



    李堰慌忙把书扔回抽屉里,随后尤嫌不甚保险,从上到下拆了三个抽屉,将罪证藏进了最下的空当。再将抽屉推回去,便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隐蔽。



    面上残缬暂被井水洗去,却没一会儿再找寻上来。床尾压帐的熏炉中,白烟自镂空冒出,淡色火星闪烁。



    李堰扯松了中衣领口,仍没来由地感到些许燥热,一如试丹的那日。



    他饮了些冷水,于万籁俱寂中强迫自己闭上眼,却挡不住连篇闪烁的回忆。



    梁稼身上永远留着各种汤药的味道,先是还魂的馥郁花香,再是九痛丸的苦辛气,最终在除夕的傩祭上,混合成浩浩荡荡的香雾青烟,随着灼热的火光扑面而来。



    他衣着华彩,金面半遮,脸上颈上尽是浓烈的色彩线条,威武且神秘,又出乎意料的……



    艳丽。



    那些彩绘一直没入衣领之中,兴许横贯了梁稼前胸后背的伤疤——



    在一个冰冷的雨夜中,被他一寸一寸抚过的,伤疤。



    多年的病痛锻造出一把似刀的修长身形,肌肉裹着骨骼,线条流畅自肩胸向下,利落收进一把劲窄的腰上。



    梁稼甚少好好穿衣服,腰带总系在胯上,腰背微微拱着,总显出长久的疲惫的困顿。但若是难得梳洗打扮利索,一掌宽的皮带勒住腰腹,由佩刀坠着沉沉向下,就终于得见一副挺拔精悍的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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