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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下午小心翼翼,可比上袁师的天文课更耗心神。
额角的青筋绷紧,随着一声惊雷乍响,疼痛闪电一般贯过左后脑。
李堰皱住眉头轻嘶,忍过这一瞬,手下却不停。
屋外风雨如晦,乌云之中掺杂着一闪一闪的亮紫色,撕扯着黄昏时分的天幕,永不停歇。
雷声似战鼓,渐次逼急,轰隆炸响。
李堰终于舍了笔,推门而出。廊下雨珠连幕,闪烁的雷电是天昏地暗中唯一光亮,顷刻间将他面容照得雪亮。
他从没有怕闪电怕雷声的毛病,此刻狂风吹湿了衣角,冷且黏地贴在腿上。李堰再察觉不到那阵头痛,心中却尤为不安。
仿佛这狂风暴雨之中,即将孕育什么极骇人的惨剧。
李堰捏捏眉心,肺腑间尽是湿冷水汽。
戌时不到,大雨终于褪去最穷凶极恶的面貌。远处乌云散开,夕阳奄奄,已然过了下值的时辰。
众人恐雨再下大,纷纷加快脚程出宫,准备上车回家。
李堰是骑马来的,便有人邀他同行,却被好言婉拒了。
安乐不介意踩一踩青石板上的积水,一路踢踢踏踏,细雨自皮毛上滚落,载着斜撑伞的主人回了家。
董其风老早预备妥当,翘首盼望三爷第一日下值回家。
而迎回来的,却是个浑身粘湿,略显狼狈的李堰。
“您这是……”
董其风搓搓手,请道:“您先洗个澡吧。”
热水浸泡着,洗去一日疲乏。
李堰吃过饭,在卧室中烘着头发,竟出乎意料有些犯困。
他倚着床栏,迷迷糊糊打算何时也效仿梁稼,将头发剪短些,更好打理。
片刻后,乳白的安神香缓缓流下博山,融进潮湿的空气中,粘稠厚重似一网厚茧,将其中蜷缩的人笼罩着。
桌上的油灯摇曳几回,方才熄灭成一缕青烟。
屋外雨声潺潺,不复黄昏时残酷爆裂,温柔柔织就一夜安眠。
直到——
四更天,大门上的铜环叩响。
!
李堰迷迷糊糊睁开眼,于嘈杂大雨中听见人声交谈,随后便是一阵凌乱脚步。
董其风几乎是跌进了李堰屋中,身后还跟着个老熟人。
李秀月大步而入,连肩上蓑衣都来不及卸下,落下一连串水珠。
他尚顾不得什么礼节,冲到床边。
“李大人,叫你的仆人下去。”
李堰翻身坐起,瞌睡顿时飞了个无踪无影。他忙挥退董其风,问道:“李都统,何事如此紧急?”
李秀月面上镌刻着极罕见的凝重。屋外一道闪电划过,映得他气势如山沉,只剩一双眼,晶亮着。
“五月初四,敕戎破万山关,入灵州,南下至静城一线。”
“河渠毁坏,水淹田地。灵州刺史方道虎,遇袭身亡。”
“我奉陛下急诏前来寻你,立刻出发,随杨大人北上灵州,住持大局。”
灵州……
城破!
隆隆雷声姗然来迟,李堰浑身僵直,只觉三魂七魄皆被惊飞了。
他慌忙滚下床榻,披衣绾发,再从书架上摸过翻新的古地图。双手发抖,却一瞬之间将自己收拾成了整装待发的模样。
一颗心几乎裂在了肺腑中,他昼夜恐惧之事,还是不偏不倚地发生了。
灵州城破,灌渠毁坏,方道虎遇袭身亡……
“那么旁人呢?”
他嘶哑着问:“梁稼呢?可有他的消息?”
李秀月却摇头,只道:“带上你的名籍官印,我们马上走。”
“早到一日,你就早见到梁稼一日。”
他大步而出,迎着闪电走入雨幕:“梁稼嘛,我同他交过手。能赢了我的人,命都硬。”
此时片刻耽误不得,董其风手脚麻利收拾了蓑衣,将随身零碎裹了包袱交给李堰。
老仆人垂着头,半分没有多问,但闻马蹄踏响积水,一路自丰云街而去。
正月里,于帛鸣带走三爷,也是如此的深夜。
老仆人尚不知李堰要被这望之不似善茬的神策都统带去何处,只能暗暗祈祷,叫他早日回家。
风吹冷雨,刀割一般打湿了李堰面颊,天边紫电闪烁蔓延。万物昏蒙朦胧,只有马蹄声,心跳声,呼吸声。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紧要。
李堰咬着牙,抹去面上斑驳的水渍,冷热交织,分不清是雨是泪。
流水顺着领口滑入胸膛,中衣洇湿紧紧贴着胸口,束缚着心脏的搏动。
五脏六腑拧在一处,又骤然剥离,带来一种难耐的痒意和窒息,
他抓挠着脖颈,仿佛要溺毙在这场大雨中。
不,不行!
我要去灵州!
是生是死,我都要见到梁稼!
李堰发狠按住了胸口,那块小巧木牌直抵着骨头,尖锐的疼痛瞬间击穿心脏。
但他却感到绝类报复的快意。
如此,魂魄方才归位,胸腔重新鼓胀而起,拉风箱似的喘息着。
李秀月偏过头看一眼,见他尚坐在马上,没有跌落之忧,复扬鞭催马,向城北一路疾驰。
长安北大营外,五百具装骑兵于雨中肃穆而立。人马俱无声,雨点打在皮甲上,沉闷厚重。
李堰随着一勒缰绳,停在众人之前,气还没喘匀,又听得身后马蹄声。
二骑为首,疾驰而来,身后拖拉跟着十几号人。自身形而视,为首一人是杨熹。
另一位则十分眼生,宽大斗笠遮住上半张脸,只剩一段下颌露在外,其上胡须横生。
他沉默着张开手,掌心一团金铜之色,哪怕于黑漆漆的雨夜,也不容忽视。
五百甲士见状,齐齐振刀。李秀月策马上前,冲那男人耳语几句。
李堰依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只点头,并不管李主事究竟是谁,一开口,雄浑之声响彻雨夜。
“奉陛下令,北上灵州。”
暴雨中,战马沉默着扬起四蹄,随着雷声踏响大地。
长安至灵州,凡千二百里。
寻常人纵马疾驰则七日可抵。
李堰低伏上身,鼻尖触上了安乐湿淋淋的鬃毛。
马儿身上干燥温暖的尘土气不见丝毫,它轻轻喷了个响鼻,抖了抖耳朵。
三、二、一……
时间一到,李堰强迫自己抬起了头,眼睫上尽是水雾。
他竭力远眺,但黑云低垂,举目不见四方。
作者有话说:
公布一下小李和梁哥的植物塑。
是七叶龙胆和马兰花哒!
火攻
五月初四, 灵州。
凌晨的月亮似弯钩,毛绒绒隐蔽在云层中。
河间府,万山关大营中, 一间卧房大敞着窗户, 梁稼斜斜靠在榻上, 顺着困意一顿一顿点头。
前日下午, 杜衡领着一做布衣打扮, 风尘满面的中年人神色匆匆进了刺史府,待到黄昏时分诸官吏下值,二人仍未从方道虎处出来。
魏云谦立刻差人传信,言刺史府的马倌收拾中年人的马匹时,认出那钉蹄的方式并非灵州所有。
梁稼赶到,一见这马鬃毛与尾毛,顿时道:“长安来的。神策军, 李秀月的马就是这个扎法。”
夜晚的刺史府寂静非常,两盏灯笼高挂门楣,似野兽两只猩红闪烁的利眼。
一个长安远道而来,兴许还是神策军的人, 与方道虎如此连夜密谈, 当为何事?
梁稼拧着眉,隐约有了个猜测。
第二日一早,方道虎召集手下, 不消多时便推出去一个司马, 三个亲兵下狱。理由皆拙略可笑,仿佛是故意找茬儿,混不似他向来不拘小节的宽厚。
灵州上下一时噤若寒蝉。
魏云谦见这一切,未免不安极了:“方大人怎得又突然动手了?这些人是不是他写回执……”
梁稼竖起一根手指, 抵住嘴唇,低声道:“他的妻儿,或许已经平安了。来报信的是神策军。”
陛下考察多时,终于对太上皇的旧日心腹卸下防备,主动示好,施恩保下了安和郡主与一双儿女。
而方道虎必然投桃报李,还皇帝一个清净的灵州。
秦千秋盯着那巨幅军图,恨声道:“只难为我们忍了如此久,终于云开月明了。”
“恐怕是……没这么简单。”
梁稼捻一捻手心的热汗,起身道:“若方大人就这么轻易跳反了,我倒觉得不对劲。”
“困兽犹斗、狗急跳墙,还是小心些为好。”
年轻旅帅们顿时神色肃整,于帛鸣请示道:“头儿,您有什么打算?”
“于帛鸣,你的人打散,埋伏起来看好灌渠。至于何处要紧,去找贺绳和顾改川。云谦,你盯着刺史府。千秋带人去守仓城。”
梁稼似在算着什么,一瞬之后再抬起头,眸中精亮无匹。
“元双,你点三百五十号人,随我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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