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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结巴了一下。
眼前的年轻人一身浓重的血腥味,消瘦苍白,看起来比个死人更健康不了多少。
他满面尘霜,鬓发缭乱,双眼通红,泪珠盈盈于睫。
“你……你怎么?”
梁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质问道:“谁带你来的!你不要命了!”
“你伤哪儿了?”
李堰的嗓音好似生锈的刀剑摩擦。
“小腿上……没事儿。”
梁稼直觉李堰不对劲,捏捏肩膀叫他回神,又问道:“说话啊!你怎么来了!”
“抱一下,会有影响吗?”
梁稼一愣,嘴唇翕动着尚来不及回答,便落入一个拥抱之中。
李堰松松怀抱着梁稼,头埋进蓬松的卷发中,淡淡药气和血腥气铺满了口鼻。
他喉头一梗,酸痛干涩的眼眶潮湿起来,下一刻便泪流成河。
“……好了,好了。”
梁稼轻轻拍他的后背,回复了一个拥抱,将李堰拉到身前搂紧。
“没事儿,真没事儿,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堰哭得无声,却发抖得好似天崩地裂。梁稼任他抱了一阵子,闻见他身上愈浓的鲜血气息,眼睫一合,方也落下泪来。
“你伤在哪儿了?一路从长安过来,辛苦……”
他颈上倏忽一痛。
李堰嘴唇微张,轻咬了他一口,随后似哀求一般道。
“梁兄,梁兄,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梁稼心尖发颤,直接一切都要向着极不对劲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看着年轻人憔悴不堪的脸,鬓发凌乱,面色惨白,嘴唇发灰,唯有一双眼睛尚有分明二色。
眼白浅红一片,瞳仁黑若玄铁。
梁稼张张嘴,自喉咙中挤出一丝沙哑的气声,却终究没忍心推开他。
“嗯,你说。”
李堰哽咽道:“我喜欢你!不是兄弟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情人夫妻之间的喜欢……”
素来伶牙俐齿的李大人将一句话车轱辘一般反复念叨,直至梁稼彻底听清,得知方不是幻觉。
“你……”
一道惊雷劈下,梁稼屏住呼吸,又听李堰道。
“离开灵州之后,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总是梦到你……我梦到你死了,梦到你告诉我你要成亲了。”
“我害怕你死了,也害怕你不要我。”
他深吸一口气,前言不搭后语,颤声道:“我……我喜欢你,不作玩笑话。我要和你成亲!”
梁稼搭在李堰后背的手一瞬僵住,又收了回来。
纵使是早有预料,但看见心上人风尘仆仆千里而来,可怜兮兮说一句喜欢自己,梁稼心中还是不免泛起些许得意的甜美。
脖颈上泛着刺骨钻心的痒意,顷刻间传遍全身,乃至盖住了小腿上刀口愈合的疼痛。
只是……
梁稼叹气,轻轻挣开李堰的怀抱,托着他的下巴,捏一捏消瘦的脸颊。
“这是什么节骨眼?谁带你来的?伤哪儿了?怎么瘦成这样?”
他如是问道。
作者有话说:
现在这两个人凑不出两条好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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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白
李堰却不肯松手, 任凭大腿上鲜血直流,也要以这极别扭的姿势继续抱着梁稼。
“说话啊,你哑巴了?”
梁稼叹了口气, 伸长了手臂勾出一个小袋子, 又道:“松开了, 我给你上药, 行不行?”
他隔着布料轻轻抚尚李堰的伤口, 拧着眉。
“傻子,不疼吗?灵州到如今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该杀的该抓的我们都处理了,河也都……”
李堰吸吸鼻子,垂着头,任由梁稼剥开他腿上浸透了血的布料。
“梁兄,我再不走了, 从今往后我就在灵州。我想好了……”
梁稼撑着床板,直着腿下了床,单脚跳两步拽过水囊和干净巾布,这才回头瞪他一眼。
“说什么浑话, 这地方是个什么鬼德行你也看见了!这次是小狐部, 下次没准儿就是什么小狼部小鹰部。连方道虎都说死就死了,你留什么留,河补好了就赶紧走, 听见没有!”
李堰的眼泪就没停下过, 他咬牙要起身。
“可是……”
梁稼一把摁住他,眼前两片肿烂的伤口渗着血,微微腐败的颜色看得人心头一跳。
“可是什么可是?”
梁稼更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动作却轻柔极了, 巾布沾着水,一点一点擦去干涸的脓血。
“李堰,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再说一遍,灵州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伤口洗干净,药粉被一点一点涂抹着。
李堰不知是痛极还是被梁稼的话伤了心,手捂着脸垂头,一时之间只闻轻且急促的呼吸声。
梁稼深拿这死倔死倔的小子没辙,心道不说便不说吧,总比一开口就是“喜欢他”强——这一声一声词不达意的剖白催得他心跳如鼓,似回到了万山关破的那一日。
他直觉一阵毛骨悚然的危险。仿佛他此时应下了,就得将李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去。
于是梁稼也沉默下来,飞快处理了这两片极严重的擦伤,用纱布一裹,方才跳着起身。
“你就在此吧,我差人给你叫明叔去。你若不想从此瘸了,就老实一点。”
李堰不知何时放下了双手,面色憔悴狼狈,一双眼却被泪水冲刷得晶亮。
“梁兄,灵州是不是我该呆的地方,你说了不算。”
梁稼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又慌忙别过头去。
他又听见李堰说:“河没修完,我喜欢你。我不会走,你也赶不走我。”
梁稼不再搭言,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敲了敲,扬声道:“蒙期,去隆盛堂请明叔过来,给你李大人看伤!”
蒙期却推门而入,声如蚊讷:“头儿,李都统也回来了。”
“他身边还有一人,虽不知道是谁,但李都统称他作‘大人’。”
“这俩人正在同岳将军交割,还问您在哪儿呢?”
梁稼不禁眉头一跳,刚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两条腿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李堰正艰难下榻而行。他一步一步挪到梁稼身边,推开了门。
“走吧,我同你一起去。”
“腿不要了?!”
梁稼低斥一声。
“不妨碍,”李堰平静极了,拽过倚靠墙角的拐杖,塞在梁稼手里。
“我说了,梁兄,我要做什么,你拦不住的。”
梁稼愣在原地,全然没想到这小子如此认真,一时也失了计较。
李堰并不意外梁稼的沉默,低头蹭了蹭他披肩的卷发,遂掠过他出了门。
梁稼瞪大了眼,单手一绕头发盘起,遂也追了出去。
拄拐的有三条腿,总比靠两条伤腿慢慢挪更快些。他赶上,一把架起给他借力,低声道:“你跟我犟什么?!”
李堰吸吸鼻子,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梁稼,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后辈和下属。”
“这话我同你说过,但你好像没记住。”
梁稼语塞,一时恼了他,恨恨道:“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无妨,你忘了一遍,我就再说一遍,直到你记住为止。”
蒙期眼见着两人之间太不对劲,急忙一溜烟儿去隆盛堂搬救兵,只剩下李堰和梁稼这两个只能凑出一条好腿的伤号,前去述职。
方道虎的左偏将岳无伤侥幸活了下来,正吊着胳膊伸着腿,大敞着衣襟,露出裹着纱布的胸膛。
兵卒们从凌乱的战场中收拾出一套桌椅摆上,好歹供岳大人见客。此时,无名中年人终于卸下了斗篷,露出真容。
他大约四十上下,头发乌黑油亮,褐面微须,长相不算出挑,却坐如铜钟,好一副儒将气魄。
梁稼眸光一凛,暗中戳戳李堰的腰,悄悄道:“这人是谁?”
李堰低头,冲他做了个口型:“我也不知道。”
真是多余问你!
梁稼把拐杖留给他,自己上前问候道。
“岳大人,李都统。您贵姓……?”
他看向那中年人。
中年人呵呵一笑,忙为两个伤号赐座,方才道:“免贵姓李,字云楼,任杨大人麾下一统军。杨公体弱难行,便先遣我与李都统,还有小李主事前来了。”
“是吧,李都统?”
李秀月坐在下首,听这一句话快瘫了,急忙冲梁稼暗示,一张英武的面容滑稽可笑。
梁稼却没太看懂这口型,与李堰双双问候过这位“李云楼”,方才坐下。
一室之内,众人皆疲惫挂彩,就连这位李统军手上,都不免有粗糙干裂的伤口正在淌血。
岳无伤的伤势尤其重,似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声音发虚,精神却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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