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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二人谁都没动。
梁稼瞟着李堰的神色,只见他眉头轻轻拧着,就知道自己绝对是越描越黑,遂放弃道。
“哎,算了。我也说不清楚,你就当我睡迷糊了胡扯呢。总之,你和我娘一点儿也不像,别瞎想。”
“梁兄。”
李堰轻轻呼唤着,心尖一阵酸麻,疼得要命。梁稼的每一句话都平静得仿佛雨后晴空,不见一丝波澜。
他却禁不住要去想,那样年幼的孩子,先是丧母,再是丧父,早早就失了至亲家人的照料。
该是如何披沥苍白无望的岁月,一步一步跋涉至今。
他替梁稼拢好鬓角霜白的发丝,问道。
“往后,你给我一个家,我也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梁稼没回答,只笑了笑。
“药烧好了。”
盖子又恰好发出轻响。
“我想着,等这一串事暂时了结了,我带你去见见我娘。”
“好。”
李堰隔着巾布端过罐子,指尖被烫得通红,一如他的面色。
“梁兄这是,要带我去见高堂吗?”
梁稼但笑不语,任由李堰握着他的脚腕,卷起了裤腿。
……
膏药与擦剂的药性起了多大作用不好说,但高温确实逼出了梁稼腿上的寒气。此刻只有骨头缝中一点点酸痛刺痛尚存,尽可以忽略不计。
明大夫查过这两人的伤,又三令五申二人不许骑马乱跑。
“尤其是梁稼!”
他长眉倒竖,怒气冲冲:“你真有本事,自己骑不了马,就纵着李堰骑马乱跑!他那伤就是骑马赶路惹出来的!”
梁稼形似被薅了毛的鹌鹑,半句话不敢多说,一手按着李堰,叫他别仗义出头为自己解释。
叫明叔骂两句吧……
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明树看着这对儿小鸳鸯暗中眉来眼去,登时倍感牙疼,一拍桌道:“抽筋了,还是面瘫了!我给你俩扎两针!”
李堰和梁稼躲明大夫的夺命银针还来不及,哪儿能上赶着找扎,赶紧低眉顺眼道歉,保证下次一定遵老人家的医嘱。
英雄气短之下,哑巴又被关回了隆盛堂的马厩。青篷小车停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又载着梁稼与李堰,肩膀挨着肩膀,膝盖捧着膝盖挤作一团,向刺史府而去。
今日下午未时许,杨熹终于踏着泥泞赶到了灵武,据说累得实在够呛,却连歇也来不及,径直叫人来传李堰与梁稼。
此时二人挤在车中,一扫上一次的尴尬隔阂。
梁稼拄着膝盖托腮,突然想起什么,问李堰道:“你说叶擎怎么了?你看见他了?”
李堰摇头:“没有,这正是问题所在。我去回乐巡河,他怎么说都该出来见我一面。但是,王建水说叶擎在忙。”
“我问他在忙什么,王建水说不知道。”
一县县丞居然不知道县令在忙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
但在灵州之中,叶擎又能出什么事?
梁稼皱起眉。
“然后,我在县衙里,见到了定国公身边的侍从。”
李堰语气严肃:“如果是定国公在,王建水又不知道叶擎在忙什么,兴许是私事?”
“这不就更加糟糕了?!”
梁稼深觉十分不妙。
马车辘辘行至刺史府,两个瘸子相互搀扶下了车。刘去疾赶忙迎上来,见礼道:“劳动二位带伤前来了。”
堂中,杨熹坐在主位,一张胖脸发灰发青,皮肉松垮下垂,见之便是狠受了一番颠簸折磨。李定方坐在桌子另一侧,坐姿极松弛。他下首坐着李秀月与勉强能动的岳无伤。
昨日不知干什么去了的叶擎,正坐在李定方身后,含胸驼背,面色苍白。他今日穿一件领子几乎盖住下颌的曲领中衣,却仍遮不住颈侧一点红痕。
以梁稼的眼力,自是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确实是私事。
梁稼收回目光,与李堰一同见礼,坐到了杨熹下首。
人一到齐,屋外的神策军合上门。
杨熹环顾一周,缓缓道:“灵州遭此大劫,陛下闻之日夜忧心,遣定国公与我一道来此主持内务边防。”
“在座诸位都是熟人,也不消我多引荐。大致情形,秀月已在接应我时禀了大概。”
他看向岳无伤与梁稼:“边军御敌有方,生擒小狐王,此为大功一件,我即向陛下请赏。”
岳无伤勉强谢恩,梁稼则有精力客套两句。
杨熹又问:“小狐王可审过了?”
梁稼道:“简单问了问,没动大刑,因为不知道陛下是否还留他有用。”
杨熹道:“梁校尉是如何考虑的?”
“不敢揣测上意。”
梁稼笑着,将问题踢回给了杨熹。
“这小狐王是敕戎王部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支贵族。曾经是因阻挠阿图烈的曾叔祖父继位,才被疏远。小狐王的侄子,正是今年正月里归义灵州的敕戎巫医。阿图烈派了王庭射雕手前来搜捕,想必是十分恼怒,牵连到小狐部”
“阿图烈死后,六王子摩月继位。小狐王兴许为了在新可汗面前露脸,才来到灵州。他远离王庭核心甚久,对诸事所知,兴许还没有他那个做巫医的侄子来得多。”
“供出来的草场位置与转场路线,也是我们二月探查过的,无甚新鲜。”
岳无伤自昏沉中猛然抬头,也不顾礼节,一边咳嗽一边插话:“什么草场!!”
“……你别激动。”
梁稼生怕他也步杜衡后尘,连忙道:“那时你在养伤,没听见。我待会儿同你解释。”
“那么此事容后再议。”
杨熹捏捏眉心,掩去眸中疲倦,问李堰道:“传信说灵州河渠遭内奸毁坏,现在如何?”
“禀杨大人。”
李堰恭敬道:“我入灵州后先见了怀远的河长。他说因怀远靠南,所以未受兵灾之祸。灵武与回乐二地确遭损毁,但两地河长均熟读去年冬日编纂的治河册,依规抢修,损失尚且可控。”
“我已巡过两地的溃口,遣人调整渠口闸门,清淤退水后,才能清查各地损失。”
说到此,他面色不禁有些凝重。
“但依下官之见,此时万万不能松懈。”
“灵州之内,恐还有未缉查出的敕戎内应。”
李定方也点头,笃定道:“万山关破,是因内应开关口投敌。回乐城池未破,也是云楼带人抓了内应。”
这位李大人战功赫赫,爵位加身,说话就远没有李堰那般客气。
“应晖,你想一想,”他转向杨熹,“方道虎与太上皇瓜葛多年,光一个白天,他就能从自己的幕府中推出去四个人。”
“能为太上皇所用的人,在此会少吗?”
岳无伤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快死了,竟然听到了如此朝廷秘辛。他连忙看向梁稼,却见梁稼一扭头,看向了杨熹与李定方。
“二位大人,缉查内应这个事,我有个法子或许可行,只是需要二位首肯。”
“哦?”
李定方眉头未展,却来了兴致。
“梁校尉,你说说看。”
梁稼轻笑一声,缓缓道:“只是,可能有些不敬太上皇了。”
作者有话说:
落枕了。脖子疼到睡不着,恨,恨,恨。
作者现在像一只高山兀鹫,正在歪着脖子大叫!
清算(二)
堂中为之一静。
李定方不免扶额, 杨熹却道:“梁校尉,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说了不合适的, 大家会作没听到的。”
梁稼只是一笑, 便从刺史府中的三个死间讲起。
“灵州如此广大之地, 太上皇布下天罗地网以待战机, 也必有一群人要负责组织传信。这些人一旦配合不当, 轻则任务失败,重则暴露同伴,给主家惹祸上身。”
杨熹一点及通,问道:“那三个死间,是牵头之人,他们手上有灵州内应的名单?”
梁稼自怀中摸出一沓厚厚的口供,呈交杨熹与李定方过目。
“我手下的旅帅魏云谦带人反复问询, 这些是最终审出来的结果。”
李定方率先接过去,一目十行扫完,问梁稼道:“河渠那条线,你派人继续盯着了, 准备什么时候收网?”
梁稼道:“回李大人, 尚不知道供词真假,是否为诬告攀咬。灵州方遭灾祸,军民人心惶惶, 此时若冒然收网, 并不妥当。”
李定方折起供词递给杨熹,一点头示意梁稼继续。
“因此,我的打算是。要除内应,一则引死间与太上皇离心。他们如今最怕灵州发给长安的奏报中言及他们三个还活着。方大人绝笔信中所写, 应当与太上皇发来密令的前因后果大差不差。”
梁稼眨眨眼,眸中一线精光。
“而太上皇不知道有这封信,恐怕会以为是这三个人不肯自尽,投降泄密将他供了出去。不过,此事需杨大人与李大人配合,择机去监牢中走一趟,将戏做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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