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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浓重的花香酒气溢了满室,梁稼冰冷抽搐的双腿才又见几分血色。连带着面上唇上,似都泛着半醉的红晕。
阴雨时节,对心脉大伤过的人最为难熬。梁稼被疼痛折磨了几个时辰,此刻堪堪好受一点,便斜靠着枕头似睡非睡,有一搭没一搭同李堰说话。
“那些内奸,明日大约就要从监牢中放出去了。今日又下大雨……希望怀远的人能快些赶到。”
李堰正担忧此事,起身推门一望天色,面色更沉。
他嗫嚅片刻,对梁稼道:“梁兄,兴许我待会儿便得动身了。”
“去哪儿?”
梁稼一瞬惊醒,顾不得腿伤便要下床:“这么大的雨,你去……”
而他随即反应过来,正是因为雨下得这么大,李堰才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灵武,还是回乐?”
梁稼定一定神,问道:“你打算往哪儿去?”
李堰捏了捏眉心:“回乐,那一段损毁更重,王建水比贺绳更不通水务。我势必要走这一遭,原本打算明日后日再动身,但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确实麻烦。”
“……水情不等人,你且去。”
梁稼看向门口,只望到一个长身玉立的侧影。
“万事小心,性命第一,别滑进水中。”
那道身影倏忽动了。
李堰掀起帷幔,黑沉沉的眼中框着梁稼小小的身影。
薄纱在手中褶皱得不成样子,他抚上梁稼的鬓角,低声道。
“我会很担心你。别乱吃药,军情若不紧急,也别动武,好吗?”
“……好,不吃药,不动武。”
梁稼拉过他的衣领,贴了贴微凉的脸颊,嗓音轻且低哑。
“安流,你且去,莫要为我担心。”
作者有话说:
莫家返场g
小李:所有人,只要身体大差不差还能动的!立刻起来上工!
(这位更是卷王工贼)
梁哥:你也要上工吗?
小李于是迎着暴雨上工去了jpg
布局(二)
水情当前, 任是李堰如何舍不下梁稼,终究还是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雨声将马蹄声掩去,徒留安乐一声痛快的嘶叫, 昭示着主人匆忙而去。风叩响门窗, 顺着缝隙而入, 摇晃着屋内炉火与帷帐。
梅叔将门开了个小缝, 迈步进来, 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焦急,啊啊两声,看向梁稼。
“李大人出门治水去了。”
梁稼捏着酸胀的膝盖,同梅叔解释道:“我们没吵架,他真是出门办差了。”
梅叔又比划着问。
梁稼道:“我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你也知道。明日一早我也走了, 李堰的衣裳尺码我留下,你直接拿去布行就行。”
梅叔也不比划了,只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法子。”
梁稼抹一把脸,擦去残存的红, 嘱咐道:“你选点颜色鲜亮的, 别跟我做衣服似的,懂不?”
梅叔点点头,摩挲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背着手检查过屋内烘衣服的炉子, 又给梁稼塞了个小暖炉。
“真不用这个。”
梁稼哭笑不得:“没那么娇贵,又不是生孩子坐月子……”
梅叔瞪他一眼,大叫一声,将暖炉再往里推一推, 直碰到梁稼的腿,又佝偻着脊背退了出去。
门板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合上,震动桌上的烛火,纷纷摇曳。被中的膏药、擦剂与暖炉烧成一片滚烫的火海,炙烤着梁稼的双腿。
他受不住高热,想掀开被子散一散,而湿冷微风拂面而来,骨头缝中又生出难忍的疼痛。
当真是,冷也不成,热也不成。
梁稼惆怅地叹气,仰面倒在床榻上,心中辗转。
灵州历来干旱,鲜少落如此声势浩大的雨。天边惊雷滚过,好似银蛇乱舞,风吹雨催人心颤。
梁稼极讨厌下雨,雨水总落在他的胸腔中,洗刷出经年不散的陈旧血腥。
而自送莫飞晴回家的那一夜后,雨夜中又多了一个崭新的人。
只是李堰今夜不在,大雨便显得更残酷一些。
梁稼紧抿着嘴唇,蜷缩而起,摸着膝盖上那块粗糙的膏药。渐渐的,心中复安定下来。
不就是一场雨么?
他如此想道,一场雨而已,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
……
翌日清晨,雨幕连珠,分毫没有停下的势头。梁稼却管不了那么多,额外包了一层护腿,裹了雨披去牵哑巴。
雨水落在马儿黑绸一般的皮毛上,颗颗滚坠而下,摔做五颜六色的晶莹。哑巴抖了抖耳朵,看看主人的伤腿,便要跪下行个方便。
梁稼一把拎起它的缰绳:“骨头差不多长全了,你别带着我一路狂奔,我就摔不下来。”
哑巴嘶叫一声,乖乖站好,等梁稼上来。随即迈开步子,于嘈杂雨声中踏响了青石路。
刺史府的监牢外,除却昨日领命而去的魏云谦,还多了于帛鸣与秦千秋二人。
一见梁稼,三人齐齐抱拳:“头儿!”
梁稼翻身下马,一把丢开缰绳,立于檐下,声音被雨声掩去大半,指令却清晰明了。
“于帛鸣,你的人拆成两队,去守灵武与回乐的水务,预备随时收网。”
“千秋,你守北长城,那三个人出身的隘口关城,着重盯着。”
秦千秋道问道:“北边,您亲自去吗?您的伤……”
“伤好了。”
梁稼抱臂而视,冷然道:“你先走,这是一刻也耽搁不得,等我了结这里,再自行北上,不用等我。”
于秦二人神色一凛,领命而去。两匹快马踏着急雨,奔赴寂静的疆场。
梁稼遂冲魏云谦一招手,问道:“消息放出去了?”
魏云谦点点头:“现在的看守都是咱们的人,已经在那些内奸的牢房之外吹风了。”
“我只担心……昨日的消息,今日放人出去,会不会太刻意些了?”
梁稼回身,定定看向魏云谦——
从前他提拔魏云谦做旅帅专管军情线报,就是看重他心细如发,性子谨慎。
这几年灵州并未有如今日这般环环相扣的情报谋划,魏云谦年纪尚轻,遇此难免有些畏缩。
此时,他在梁稼的注视当中低下头,讷讷道:“不……不对么?”
“倒也没说错。”
梁稼幽幽道:“不过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魏云谦结结巴巴:“以情报为饵,找到内奸的上线。”
梁稼又问:“我们放回去的内奸是什么人?”
魏云谦:“被收买的军卒,民夫……”
“所以说!”
他灵光乍现,双目骤然亮起。
还行,不算太笨。
梁稼笑着,摸摸他的头,低声道:“所以说,这些人不对情报的真伪负责。他们出狱后着急生计,为了联系上线拿钱,哪怕觉得这情报来的有古怪,大概也不会弃之不用。”
“那么,只要他们联系上线,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魏云谦霎时明白过来。
梁稼收回安慰下属的手,一抬下巴,问他道:“那几个死间呢?有突破没有?”
自打校尉大人上次光临,差点捂死一个死间后,定国公又款款而来,一亮神策军的令牌,轻描淡写坐实了梁稼的恫吓。
他甚至没接着梁稼的话往下,直接冷笑着向狱中三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人分别宣布——你们当中有一位义士弃暗投明,神策军业已拿到了需要的情报,后日奏报发向长安。
监牢中,狱卒手中火把将李定方的面容照得阴沉可怖,胡须毛扎扎,仿佛恶鬼一般。
“当然,你们不用哆嗦。”
他朗声道:“神策军的规矩在此,有头有尾,有始有终。你们还有几日可活。”
“到时候确定了剩下两家人的死讯,我再送你们下去团圆。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此话一毕,李定方亲自擎着火把,挨个照过三人或强装镇定,或仓惶恐惧的面容。
“哎呀,我见过你。”
李定方停在一个人面前,弯下腰,一张脸映在熊熊火光下。
“在江淮,强渡瓜州的时候。”
他冰冷地,一寸一寸描摹过那人凹陷的面颊,咬着牙,自喉咙中挤出一句话。
“那时,你大约还叫王齐。”
这名字一出口,李定方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叶擎一步一步后退,直至后背挨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颤抖着手,伸向腰间,要去够自己的酒壶,却摸了个空——酒在李定方那里,他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身前,李定方弯着腰,正端详着那张罪该万死的脸。他似乎又问了“王齐”些什么,叶擎却已浑然听不清了。
他知道自己绝不该再呆在此处,但主将不发话,他的双足便如木桩一般,深陷原地,再无法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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