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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274页

第274页

    



    “下官带五十人前出,探查王庭过后留在山中。剩下二百五十人交给旅帅于帛鸣做后援与传递消息的用途。”



    梁稼拱手道:“余下的夜不收尽供李大人支配。”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李定方问道。



    “秦千秋的消息一回来,即刻开拔,”梁稼道,“绝不晚于十一月十四日夜。”



    纵使听过千百遍安排,李堰扣在桌角的手还是不免一紧。他低垂着头,目中全是阴山的沟壑,脑中寂静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



    梁稼要留在山中,等候大军至少五个日夜。



    剩下的话,梁稼没说,但他心中已然明了——若是出了意外,大军不至,则由这五十人突入王部草场,强杀徐飞策与摩月。



    “这是搏命的买卖……”



    杨熹喃喃道。



    “下官知道,”梁稼轻笑一声,“但搏的是徐飞策与摩月的命。”



    “六千人中,再给你选锋五百人。到时由你的两个旅帅亲领,前去支援。”



    李定方道:“八百人,杀穿王部草场,做得到么?”



    “足够了,李大人。”



    梁稼道:“八百人,足够我取这两个人的命。”



    “剩下六千人,分作两路。穿行切玫的草场,再一南一北过两个王子的草场,合围王部。”



    叶擎接着道:“南北一共八个陉口,南三北五。北路四千人,由李都统亲领。”



    “南路两千人背对决战地,如若敕戎主力回援,则易受夹击,我亲自来。”



    李定方道。



    “梁稼,你袭杀王庭的时机务必卡好,”他甚至笑了一笑,“神策的斥候会接应消息。你如果动手早了,主力回援。我们可就没命了。”



    梁稼静了一瞬,随即道:“灵武的武备之中,还有一捆信号筒。是昔年夜不收校尉周原所存,保存完好,至今仍可使用。”



    “这玩意儿一旦拉开,闪光直上,于夜间传递消息,尤其方便。若情况并不紧急,还可抛起来以箭击发。”



    “但倘若军情紧急,传信之人有去无回。则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后面的话不说出来,大家却也懂得。



    传信之人生前所作的最后一件事,一定是徒手激发这支信号筒。



    “拿来吧,各支队伍分发下去,再送两支去忻州。”



    李定方决断道:“总希望不要用得那么惨烈。但真到了那种关头,边军能做到的,神策军一样可以。”



    “是,”梁稼垂首应答。



    李定方转向另外一位边军:“岳无伤,狼山南麓的营地,收拾妥当了么?”



    岳无伤曾经伤在肺腑,哪怕如今痊愈,也不复从前扬鞭跃马的威风。



    他虽请战,李定方却没应允,只让他留在狼山镇守大营——从这里往北,六千人将脱离灵州的最后庇护,直面阴山风雪。



    “回李大人,叶大人前日巡检过,做了四处调整,如今一切就绪。长孙都尉也已领兵待命。”



    岳无伤拱手道:“您吩咐。”



    “你们领四千骑,两千步兵以充后援,把持狼山各大陉口,作还军之用。另外,我们开拔以后,在此预备好医疗饮食,准备接应伤员。”



    二百里,狼山距离灵州北长城的这一点距离,往往足够决定一个伤员的生死。



    一口气吩咐这么多人,李定方捏捏额头,又道:“这两日粮草该分批运送过去。李堰,你的账册怎么处理?”



    “这几日北端黄河冻结,旧东渠开凿受阻,加之凌汛冲垮河堤,需由工卒自负口粮修缮。狼山一带修筑工事,所需建材自河东与长安调拨,也是同一个缘由做在公文上。”



    李堰上前道:“这些消息会如约向东传递。敕戎那边,最近极少联系灵州,但下官还是筹备,以防万一。”



    李定方哼笑一声:“最好是瞒到梁稼袭杀王庭之时,徐飞策还以为灵州在修渠。”



    “是,”李堰应答道。



    “云楼,运完粮草,你去顶西长城,防备白部,必要时接应河西两道。”



    虽有那若钦引路作保,云迩和柴东明还是分别兵分两路,以两道副总管各领七千人从北向南、从南向北绕行贺兰山。他们二人则跟随那若钦,亲入贺兰山行军。



    两道行军近乎使甘州没了主心骨,长公主又接了皇帝的旨,在柴东明和梅约还军之前,暂领甘州刺史一职。



    堂中诸人近乎被吩咐个遍,唯独剩下一个杨熹。



    杨大人此时笑眯眯,摸了摸自己消瘦下去的肚子:“某为你们守好灵州内政。保今冬无饥馁、无瘟疫、无流民,如何?”



    李定方抱臂,一挑眉毛:“不敢指使杨大人。”



    堂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片片鹅毛自铅灰的天幕纷扬而下,轻盈地落于庭院中,又被风卷起,倏尔飞向远方。



    像北去的鸿雁。



    李堰的一颗心,正随着雪片沉浮,前胸后背似漏风一般,空空荡荡。



    梁稼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两个人的手渐渐交握一处,指尖都有些凉。



    他偏过头去,而梁稼却没看他。



    那双金眼睛依旧盯着舆图,视线凝在一点之上,不是阴山之内的王部草场,而是……



    大青山。



    他握李堰的手更紧,仿佛要汲取某种无坚不摧的力量,直到二人指尖通红。



    “梁兄,把徐飞策的头带回来。”



    李堰静静道:“你会凯旋的。”



    年轻人的声音清冽低沉,如银光一线,斩破了过去最后的迷雾。



    梁稼颤抖着喘息,撑住桌子,嗓音却轻似雪,白似月。



    “安流,我会凯旋的。”



    他这样说道。



    ……



    十一月十三日丑时三刻,秦千秋手下的燕漠自保静连滚带爬进了灵州。模样虽然狼狈,带来的却都是好消息。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王庭为尽快安抚白部,平定后方,几日之内料理了两位王子与其残部。切玫趁机上奏,希望撑犁孤涂与大却行行好,准许自己承袭空出来的这片地方,用以过冬。



    切玫也就比摩月大了个五六岁,本就不是汗位的有力角逐者,手下又全是老弱病残,看起来不大值得提防。



    徐飞策刚杀完阿图烈的两个儿子,不愿把事情做得太过难看,便准许了他的请求。



    切玫于是率部向王庭靠拢,不知不觉之间,提前扼住了南北包抄草场的分兵咽喉。



    敕戎主力的动向,更是顺着河流,藏也藏不住。



    至少九路小王的蹄铁印记踏遍河滩,自阴山中/出,绵延而行。秦千秋率队冒险东行,终于在一日夜间,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眼见一面巨大的旗帜——



    那是青部贤王的白鹿旗。



    “看来是杰亚亲自节度这些精锐了。”



    夜半三更,李定方依旧神采奕奕:“王部青部一共十二部,前出九部,剩下的是谁?”



    梁稼睡眼惺忪翻着线报:“小狐部,银山部和月泉部。这是王部下属的三个小部族,后两部从来没什么声息,战力羸弱。小狐部则是在灵州一战中元气大伤……虽说如此,再算上戍卫王庭的射雕手,青部再留些人。”



    “恐怕王部草场之中,还有两三千人的兵力。”



    “剩下的就得你去探明了。”



    李定方叹了口气,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对梁稼道:“今日丑时之前,带兵开拔。午夜之前,越过北长城……”



    他望着刻漏,轻笑道:“在此之前,你还有几个时辰,可以和谁说两句话。”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李堰轻轻一拱手,低声道:“谢李大人体恤。”



    梁稼则拉着他,一转身出了门,双双踏入银白一片的月色之中。



    街上的雪早就融得七七八八,只剩一点湿冷的寒光,静静铺陈着。中天之月将二人的影子压缩在脚下一点,哑巴和安乐被散了缰绳,蹄声轻轻,跟在主人们身后。



    远处传来微弱渺远的打更声,铜锣一下一下敲在李堰心上。他情愿这条归家的路很长很长,方能同梁稼一并走下去。



    多日的煎熬在此刻汇成一柄利剑,一击穿喉。二人的手死死握着,交叠的手心中拢着寒夜里最后一丝热气。



    “我的背后,交给你了。”



    梁稼倏尔轻轻道:“接着把我们所有人藏起来,藏到最后一刻,知道么?”



    李堰点点头,忽然泪如雨下。



    喉咙中堵着什么想说,却不该说的话——他想问梁稼,能不能把我带上?



    让我跟你一起,一起生,也一起死。



    两道泪痕清溪一般,滚落到颌骨边缘,摇摇欲坠,却被梁稼用指尖抹去。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等我回来。”



    他继续道。



    李堰只张着嘴,自喉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应答。他迅速抹去面上的水痕,勉强挣扎出一个温和的笑。



    “嗯,知道了。”



    他张开双臂,抱住梁稼,以一种近乎缠绕的力道,要将人融进自己的胸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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