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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276页

第276页

    



    这大概是受了切玫的命令,要放他们穿行而过了。



    梁稼轻笑一声,抬了抬覆住口鼻的黑巾,没有辜负王子的好意,静悄悄自边缘深入。



    夜色笼罩,他隐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而需要警戒的距离之内,却没再见过任何一个敕戎人——不只是骑兵,甚至连老幼妇孺也没有。



    如此,便是彻底畅通无阻了。



    月亮自东滑到西,晨光熹微之际,梁稼甚至停下脚步,令众人下马,在草场边缘试着休整。



    敕戎哨骑依旧不见踪影,反倒是伴着叮当驼铃,渐渐走来了几位老妇。她们驾着牛车,在距夜不收一里之外停了下来,卸下五摞薪柴和两口铁锅,又弓着脊背慢慢远去。



    “头儿!有火了!可以烤点水带着!”



    蒙期兴奋道。



    梁稼揉了揉干涩的喉咙,低声道:“带人去看看。”



    七个夜不收应声而起,极小心地蹭过去,搬回了那些柴禾。四周已然寂静无声,仅有两只早早苏醒的雀鸟,立于光秃秃的枝头,缓缓鸣叫。



    河冰在火堆之上渐渐融化,细小的气泡自锅底升起,积少成多,滚沸于水面之上。



    梁稼凑近,烤着冻僵的双手,数出三粒药丸,就着温水服下。冰冷肺腑之中流入一线暖意,活泼泼绕着心脉奔涌,总算舒服不少。



    他低低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休整一个时辰。回去两个人报信,此地安全,可全速穿行。”



    “剩下的人,十一月十八,今夜之前,赶到王部草场。”



    周围一众下属无声抱拳领命,蒙期拿过一个温热的水囊,塞给梁稼。



    “头儿,您休息一个时辰吧。这几天几乎都是您在守夜。”



    梁稼疲累极了,只沉默着点点头,接过水囊抱在怀里,蜷缩于哑巴毛茸茸的肚皮下。而天光渐起,白茫茫的光晃得人心烦意乱。他怀着一点微薄暖意,顷刻间遁入了昏黑。



    不能……不能睡死过去。



    他警告自己。



    我得,活着回去。



    ……



    “埃莱,你说!我到底差在哪里!”



    王部草场之中,约约正迎着夕阳站立。他抱着弓,稚嫩的脸上除却金红余晖,还有不虞。



    他嘟囔着,问同伴道:“为什么大却不选我做先锋?”



    埃莱静静看着他,歪了歪头:“你才多大一点?大却为何要放着多年的射雕手不用,偏要用你?能把咱俩安排在此地巡逻,已经是看得起我们啦!”



    “没出息!”约约怒道,“你就不想南下迎敌?杀两个景朝人,痛快痛快!”



    意料之外的,埃莱迟疑地摇摇头,反问道:“你和景朝人到底有什么仇?一定要杀了人家?”



    约约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绿眼睛,不可置信:“你还是不是敕戎勇士!怎么问出这种话来!”



    “我……我只是有些奇怪,”埃莱自言自语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和景朝非要不死不休来着?”



    “景朝人没有杀我的父母,也没有杀我的妹妹……”



    “你快闭嘴!”约约低喝道,“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浑话!往后都不许在我面前提!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果然,每次一论及这个,就要吵架。



    埃莱悻悻咽下心中疑惑,勉强道:“总之,不选你自然有不选你的理由。安心在这里巡逻,还安全一些,不是么?”



    “……我不要安全,”约约嘟囔道,“我要战功!”



    “你要战功做什么?”埃莱顺着问道。



    “同你说过无数次啦!”



    约约挥了挥手中的弓,握紧拳头:“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知道我是最厉害的射雕手!”



    夕阳西斜,少年人眼中燃烧的火光闪烁,随之也寂灭于黑暗之中。埃莱抱臂看着他这斗志昂扬的样子,忽然踢了踢他的小腿,哼笑道。



    “撑犁孤涂和大却在帐里。周围连个能看你的人也没有,你这个样子摆给谁看?”



    约约怒目而视。



    “好了,回去吧,要交班了。”



    埃莱催促道:“我要冻僵了。”



    “没出息!”



    两个少年人拌着嘴走远,而他们身后的山脊上,倏尔冒出几个小小的黑影。



    “抓么?两个小孩,很好动手!”



    蒙期冲梁稼比划道。



    “不行,两个射雕手。”



    梁稼向下瞭望着,只见最开阔的一片台地上,果然立着一根狼头大纛。其后是一顶巨大的帐篷,边缘垂着片片金饰,正在夜风中轻轻相撞,叮当悦耳。



    毫无疑问,那是王帐所在。



    “下去,等。”



    梁稼继续比划着:“半夜,抓侍从。”



    一旁的娄锦绣数过巡查的哨兵和军帐,却越数越不对,赶忙趴到梁稼身侧,咬着耳朵道。



    “至少两千人,十队,只有一队是青部的。”



    他指了指:“最远的那片。”



    梁稼定睛一瞧,唯一一队青部戍卫,正驻扎在今年初春时,青部那队斥候摸进操场的隘口。



    杰亚在南边迎战河东中军,又带走了几乎全部贤王帐下的守卫,仅仅留在此二百来人。而这二百来人,也几乎不向王帐方向靠拢,仅仅围着当中军帐打转……



    不对,那顶帐篷看形状,却又不似一般的军帐。



    梁稼心中霎时一紧,推一把娄锦绣,压着声音吩咐道:“王庭的戍卫少于我们所预料的,提醒河东中军警戒……”



    “杰亚的兵力,可能还要更多。”



    娄锦绣重重点了点头,忙不迭爬起来,静悄悄消失在黑夜中。



    ……



    “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就到此吧。”



    华丽的王帐之内,徐飞策缓缓合上书本,看着桌案对面陷在狼皮褥子间的年轻可汗。



    “撑犁孤涂从今晚的讲学之中,可有所收获?”



    摩月早就甩了沉重的冠冕,此刻挠了挠一头打卷蓬乱的红发,颇为苦恼。



    “先生为什么非得向我念叨这些?白日里看书理政就够累了……”



    “这是经筵,中原的皇帝都要学的,”徐飞策温和极了。



    “……本汗又不是中原天子!”



    摩月特意换了个装模做样的自称,不满道:“大却何必以中原天子的礼节来要求本汗!”



    “撑犁孤涂,请唤臣为,先生,”徐飞策是十分在意这个称呼,“您现在还不是中原天子,等这一战打完,就会是了。”



    “那也该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摩月气结,“为什么不让我……御驾亲征!”



    徐飞策仍然八风不动地笑着,规劝道:“您年纪还小,如今垂拱而治,就很好。”



    摩月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很显然没有听懂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由臣帮您处理文事,杰亚贤王帮您处理武事,”徐飞策深吸一口气,“等您做了中原皇帝,臣来做您的丞相,贤王来做您的大将军,不好么?”



    “好……么?”



    少年人摇着火红的头发,问道:“那我要做什么呢?”



    “读书,好好长大。”



    徐飞策拍了拍少年人细瘦的手:“等到撑犁孤涂长大了,臣和贤王也老了,兴许到那时,就死了。然后,您要把天下担起来。”



    摩月想了想,又道:“可听起来好累……”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粘连:“先生,你和阿娜都骗我,当大可汗一点也不好玩。我都没时间打猎了……”



    抱怨到一半,少年耳尖一动,惊喜道:“我听到了!是恨狐!”



    他一改刚才困倦的模样,抓了自己的弓箭一跃而起,要向帐外冲去。



    徐飞策立马转身,向帐外的戍卫使个眼色,叫他们拦住冒失的摩月。



    然后,他赶上前去,扳着少年的肩,将他带回了王座上。



    “撑犁孤涂,如此晚了,您应当睡下了。”



    徐飞策笑得有些冷:“那恨狐么,满山多得是。您明日起来,一定还会有的。”



    摩月看着自己的先生,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手中的弓箭落在地毯上。



    “好,听先生的,”他不情不愿道。



    倏尔,帐外又传来两声鸟鸣,实在是勾得少年人心中发痒,而他又不敢违背徐飞策的教导,只能踢开弓箭,气冲冲跺着脚进了后帐。



    徐飞策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不见。他拢着大氅,轻轻咳了两声,随便唤过一个侍从。



    “把弓箭放到撑犁孤涂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侍从一愣:“先生,这……”



    徐飞策径直转身,看都没看他,只冷冷道:“扔得越远越好。”



    ……



    “每日戌时一刻,徐飞策自自己帐中去往王帐之内,戌时三刻方出。徐飞策走后,王帐之中灯火熄灭,摩月就寝……”



    蒙期伏在偏僻隘口的阴影中,踢了踢脚边脖子扭断,已经魂魄归西侍从,同梁稼悄声道:“刚刚审过这人,也是这么交代的。另外,青部戍卫守着的,是杰亚的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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