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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挺活泼的。”
他的评价温和又中肯。
文代梅似看出了他的拘谨,自己却不方便弯腰,便指了侍女将一只长毛三花猫塞到了梁稼怀中。
“它叫乱云,脾气很好,你随便摸就是了。”
“别和大嫂客气。”
柔软轻巧的小动物伏在怀中娇滴滴地叫,梁稼抱着猫,有些错愕。片刻后,终于跟着李堰改了称呼。
“大哥好,大嫂好。”
比没小自己多大点儿的高阶武官称呼大哥,李垣不似妻子那般接受良好,有些磕绊地道:“你好,你好。”
李堰堪堪将目光从梁稼放在猫身上的手离开,终于想起来要替大哥解围,便道:“陛下赐了梁兄表字,嘉野。若大哥称呼不惯名字,称呼这个也行。”
李垣终于放下了些不自在——同龄人之间称呼名字是不大礼貌的,有个表字便方便多了。
“那么,嘉野,”他笑道,“快请!”
然后,李垣大大方方地打量梁稼一眼——
正如妻子所言,这位叱咤北疆的将军看着清瘦,浑不似长安城中净街的金吾卫人高马大。
相比之下,反倒是李堰一个隶属三省的文官更健壮一些,大约要感谢少时挖土填河的岁月了。
而梁稼的容貌身段,哪怕放在俊男美女如云的三辅之内,也算是极为出色的。只是不笑时显得锋利冷峻,但正与他那天仙似的弟弟般配。
李家大哥越看越满意,老早就不知把自己那点儿偏见扔到何处去了,只想着昔日空心木头一般敲了都带回音的李堰,能得了这份姻缘不至孤老一生,便是最好的事了。
至于凡俗目光,儿女子嗣,又哪里有一人之幸福来的重要。
李垣畅快地叹了口气,回想起新媳妇上门的礼节,一般都是由大嫂或婆母带头寒暄交谈。但梁稼毕竟是个男人,还是由他这个大哥开口的好。
只是要聊些什么?
出身家世?不行不行!不能往人心上捅刀子!
琴棋书画?不行不行!这是个武将,大约不懂这些!
刀枪剑戟?不行不行,他自己又全然不懂!
脑海中刹时转了一圈,李垣终于清清嗓子,开口道:“还未多谢嘉野提醒。这处宅子前些日遭了贼,幸而夫人回了娘家。如若不然,只怕要糟。”
梁稼抚摸着乱云柔软的皮毛,很含蓄地笑道:“大哥大嫂也别和我客气,人没事便好。”
话头终于打开了,三个男人便顺理成章地聊起了公事。文代梅因着父亲的缘故,多少也对朝局有些了解,此刻想了想,笑道。
“崔家那弹一下响一下的老头儿终于不做户部尚书了,定国公担了户部的差事,倒是气象更新,只是也更累人。父亲都有一阵子没回家用过晚饭了。”
“近日六部事忙,户部与吏部一个管钱粮赋税,一个管人事升迁,自然是最忙碌的。”
李堰笑道:“工部也不清闲,不知那些门阀百年营造,有多少家资是借着办差督工的名义,从朝廷手中扣走的。”
扣完陈朝,再扣大景。从前皇帝与门阀互相照顾面子,彼此皆有求于对方,许多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但刘显昭可不是那些要依靠豪族支持才能站稳脚跟的弱君。他有一套定鼎天下的文武班底,强横异常,如臂指使,谁敢造次?
是以,煊赫多年的几大姓氏,要么如同崔家,家主带头交割干净急流勇退,子孙三代从此不如正职,只做青衣散官,如此能暂得身免。要么如同郭家或韩家,负隅顽抗困兽犹斗,最终伏诛授首。
“恐怕难以计数了,”李垣道,“蓝田县中,我见郭家的庄园建得不比危明宫差。哪怕陛下初登基时清查过田地人口,这次还是抄出来不少未登记造册的。”
文代梅停了筷子,又问道:“倒是嘉野,你同定国公和叶擎叶大人熟不熟悉?这二位也是从灵州回来的吧?”
“熟悉,”梁稼笑道,“我同安流正月里在灵州拜了堂,就是叶大人做的礼生。”
“那你知不知道叶大人那时候怎么突然去了灵州?”
文代梅接着道:“听父亲说,仿佛是和定国公有了什么矛盾。现在来看却不一定……”
梁稼同李堰对视,心道这倒也没听错,两个人确实是有矛盾,但这种事还是别由他们的嘴向外宣传。
于是他反问道:“大嫂以为呢?”
“神策府里出来的人都在传,说是陛下早两年就打算在灵州动兵,叶大人出走北上正是一步闲棋,是为了暗中配合定国公秘密行军。是不是这个道理?”
……还有这种说法?!
果然有了陛下英明神武运筹帷幄这一层做幌子,无论多不相关的事,最后都能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地收束成为……
早有预谋的神机妙算。
梁稼啊了一声,一手拿筷子,一手揣在乱云的肚子上。
“对,就是这个道理。”
“是呀,定国公与叶大人多年肝胆相照,冷不丁分开一定是有缘故的,”李堰笑眯眯道,“可惜众人没早看出来,也就没防备灵州的奇袭。”
这小子怎么似话中有话似的?
李垣狐疑地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又劝说道:“这种事家中说说得了,出了门就不要妄议。”
李堰最不乐意听他哥唠叨,垂着眼睫又不说话,再盯着梁稼摸猫的手去了。
文代梅适时拐了丈夫一下,嗔笑道:“好了,都是在灵州同甘苦共患难的人,哪儿用得着你嘱咐?快吃饭了。”
她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菜。
席到最后,梁稼的手还是没从乱云身上拿开,而猫儿已经窝在他怀中睡了。
文代梅没想到看着冷淡的人能如此喜爱一只猫,于是道:“嘉野要不要带回去养着?乱云很乖的。”
“谢谢大嫂,还是不必了,”梁稼将一条猫抱还给侍女,笑道。
李垣则深吸一口气,来到二人面前,尤其是对着李堰说道:“大哥最后啰嗦几句,你耐心听完,别又进了耳朵不进头脑。”
李堰道:“大哥请讲。”
“你如今成家了,往后行事更要多顾及家眷,少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知你聪慧,但凡事三思而后行。”
“嘉野,”他转向梁稼,继续道,“我这弟弟少时坎坷入道,长成后下山求学,第一件差事便是去到灵州。他能有如今,是要多谢你的照拂与关怀。”
“从今往后,但愿你二人相互扶持,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便好。”
李垣牵过李堰与梁稼的手,放着交叠在一起,又拍了拍。
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堂前微风乍起,吹落一树杏花的暗香。梁稼紧握着李堰的手,而仿佛周身最后一点苦痛,也随着这句嘱咐化作呼吸,散在这漫天花雨之中。
他喉中又梗着,一时说不出话。李堰则松开了手,一把搂着他的腰,声音轻缓却郑重。
“会的,谢谢大哥,也谢谢大嫂。”
“李堰与梁稼,此生誓不相负。”
……
自铜驼街回格武坊的路途并不遥远。二人走在前面,董其风跟在中间,哑巴叼了安乐的缰绳踢踢踏踏落在最后。
四月中旬,繁花开落了第一茬。微风吹动,便有缤纷花色自各家的院墙中飞跃而出,热闹闹席卷了路人一身。
李堰握着梁稼的手,帮他摘去掌中袖口的长毛,低声道:“你喜欢猫?都没见你这么热切地摸过我。”
“昨儿晚上转头你就忘了?”梁稼笑着嗔他,“怎么,还不够热切?”
“跟个小猫儿较劲,李大人羞不羞?”
“你喜欢么?”李堰只道,“我们可以养活一只,反正家中那么大的地方。有时我下值晚,你也有个玩伴。”
“我多大了我还需要玩伴?”
梁稼道:“不养。”
“真不要?”
“说不要就不要,”梁稼笑着,“屋里有你一个就足够了。什么猫啊,狗啊的,我都不喜欢。”
“那你最喜欢我,”李堰低头,吻他额角,“是不是?”
人流如织的街角,似乎正不是一个亲昵的好地方。
但哪里有那么多的规矩?
梁稼捏捏他的后颈,送上一个轻柔的吻。
花瓣随风拂了一身,牵起二人的衣角,交叠着起伏着,流落馨香。
这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太阳暖烘烘晒着,两席人影挨挨挤挤,映在石板路上。
如同千万个脚步不停的行人游子,或振翅高飞的候鸟——
终于要回到眷恋的一方天地。
……
大景宣平四年八月,太上皇病重,崩于池阳宫。皇帝悲痛不已,与父皇身前宣读遗诏,言上皇不忍身后妨碍百姓生息,特许在野以日代年,在朝以月代年服丧。
下葬后,皇帝再颁诏令为父积累阴德,广增九州之内乡学县学,兴发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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