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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在楼梯口等对方下课一起去吃饭,会一起奔跑着去洗头,就连晚自习下课也是一起回的宿舍,又在大厅分开。
商亭的成绩突飞猛进,发挥特别好的时候能考到年级前十名。
曾经欺负过他的那些人都没有考上高中。
除了王皓,他在县一中上学。
剩下的那些霸凌者里,有的人已经进厂打工,有的人甚至进过几次少管所……
商亭知道,这些人再也接触不到自己了。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也就是那时,他决定高考去报考和生物学有关的专业,或者是动物医学。
欢欢的死一直在他脑海里从未离开。
他想拯救那些和欢欢一样的动物。
高三时,班级会在教室外面的墙上贴学生的名字和目标大学。
商亭的成绩很好,因为不自信所以一开始只是填了个普通大学,班主任让他改掉去填某重点大学,让他多努力。商亭只说他不敢,他觉得自己考不上。
班主任说:“如果你觉得你考不上,那还有谁能考上呢?”
这句话让商亭改了目标大学,他在一次模考里刚好考到和录取分一样的分数。
“老师”这一职业曾在他心里留下过太多难以言说的记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敢相信老师,认为将自己被霸凌的事情告诉他们会遭到背叛,毕竟小学时的班主任就是那样,没有因为得知王皓的真面目之后就减少对他的喜爱。
信任一旦崩塌就很难重新建立。
但对商亭来说,一套书和一句话就能让他感到自己也值得在老师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商亭学得更加努力,放假也不回家,他太想考上那所重点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了。
天不负有心人,他难得如愿以偿。
商亭在高中毕业后会经常想起高考前一天——他们在教室收拾书本,商亭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抱着一小沓书站在走廊里,看到和初中一样的地面时,他发现自己在过去三年里似乎从来没有低头看过走廊的地面,他忽然想起曾经被推倒在走廊上的那一巴掌。
商亭停下脚步,旁边的几个人发出“哇”的一声,他抬起头,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
傍晚西边云层缝隙漏出阳光,光束跨过整片天空,一直延伸到东边;肉眼看去,平行的光线全部往远处那一点收拢。
反曙暮辉。
这种现象出现的条件很苛刻,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
而它现在就在商亭眼前。
它出现在了商亭人生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高三。
我心疼你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埋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事情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说出来,商亭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原先以为自己会说到一半就闭嘴,或是崩溃大哭,但他都没有。相反,他的内心很平静。
除了——
陈系舟。
身边的人在自己说到欢欢被人毒死时就已经开始鼻涕眼泪直流怎么都止不住,到小学被霸凌时更是哭到几近晕厥,哭得一愣一愣的。
商亭说:“别哭了。”
“你怎么,你怎么……”陈系舟一把抱住商亭,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你怎么会这么……”
陈系舟哭得快要背过气,商亭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不停拍打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没事的,都过去了。”
商亭这么安慰着,他知道这句话是假的,那些事情怎么可能真的过去呢?哪怕霸凌的阴影可以随着时间慢慢褪色,但欢欢呢?
商亭后来每次回老家时都能在路边看见一些狗。
那些狗很小,腿很短,毛色杂七杂八,被绳子拴在门口,冲着他叫。
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
不是欢欢那样的。
再也没有那样的狗了。
有的人会在爱宠去世后重新养只一模一样的,可商亭连替身都找不到了。
没有那样的狗了。
陈系舟慢慢直起身,说:“我一直觉得我曾经的经历很悲惨很苦,总是会在朋友面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以此获得安慰。可现在我想想,比起你所经历的那些……我这个又算什么呢?甚至是……甚至是……”
“每个人的痛苦都不一样的,不要因为我的经历就否定你自己的,你不能因为有人过得比你惨,就觉得你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
陈系舟抬起哭肿的眼睛,忽然觉得商亭和母亲很像很像。
他们都一样温柔,对每个人都抱着关爱,这样好的人会互相吸引,如果母亲没有因病去世,那她肯定会和商亭聊得很好。
只可惜……
陈系舟哭了十多分钟才在商亭的安慰下缓下来,他把自己的头靠在商亭肩膀上,嘴里一直说着“我心疼你”。
商亭的心脏颤动着,这么多年了,很少有人对他说我心疼你。
宋峻安是一个,商旭是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陈系舟。
就连父母也将这些事情忽视了。
商亭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怂直接将这些事情告诉父母,他们会做什么?
可能会去学校讨个说法,可能会去找那些学生的父母,可能会报警……但这些都只是商亭的幻想。
父母不是一个会把事情闹大的人。
他们最可能做的事情不过是确认商亭有没有受到肉眼可见的大伤,如果没有,他们就会去找老师,让老师重点关注一下自己的孩子和那些坏学生,除此之外,就是告诉商亭——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几乎贯穿了的前半生,他忍了,但那些事并没有过去。
就像那天在商场看见那个男人时一样。
商亭不想告诉陈系舟那个男人是谁,他知道自己一旦告诉陈系舟,他会陷入深深地自责里,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他把过往说出来是想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不想让另外一个人又重新陷进这些事情里。
“叔叔阿姨就没有问过你这些事情吗?”陈系舟忽然问。
商亭摇摇头,说没有。
“你当时没有想和他们说吗?”
“没有,我知道说了并没有什么用……更何况,小旭当时才刚刚出生,又是早产儿,重心自然在他身上。”
陈系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嘀咕了一句:“偏心吗?”
商亭又是摇头,“不是偏心,是顾不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不是他们不爱我,是他们只有那么多精力。小旭那时候那么小,体重那么轻,在保温箱里待了快一个月。我妈身体也不好,我爸两头跑……我那时候已经初中了,在他们眼里,我是长大了的那个,是应该懂事了的那个。”
陈系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商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可是你那时候也才十几岁’?”
陈系舟用力点头。
“是,”商亭说,“我那时候确实也才十几岁,但你知道吗……在一个家里,如果有一个人更需要被照顾,那其他人就会被自动归类为‘不需要照顾的’。这不是谁故意的,这就是运转的方式。”
商亭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和平常一样,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没有提出自己的诉求吗?”
“没有,那有什么用呢?”
好多父母不都是这样吗?他们需要一个乖孩子,一旦孩子流露出半点疑似“不服从”的迹象,他们的怒火便立刻点燃,随之而来的是一长串关于这十几年养育艰辛的倾泻——那些熬夜、那些操劳、那些为了孩子牺牲的一切。
可孩子不过是在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和需要,这再普通不过,可在他们眼中却成了一种冒犯。
商正斌夫妇正是如此。
他们爱商亭,这份爱却在后来因为霸凌的事情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几乎让他窒息。
他们对商亭和商旭的爱并无偏颇,不曾因商亭的沉默顺从就对商旭有所保留,也没有因为商旭的反抗就对他格外严厉。他们一如既往地爱着两个孩子——但商旭比商亭多了一双眼睛。
正是因为商旭从小目睹过太多次哥哥在深夜里无声地落泪,他比商亭更早明白顺从换不来安宁,反抗,才是健康活下去的方式。
陈系舟看着他,鼻子又酸了。
他听出来了,商亭不是在替父母辩解,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现实。
“爸爸妈妈爱小旭和爱我的方式是一样的,他们还是一样的粗心,一样的忙于工作,再到后来就是一样的高控制欲,他们并没有因为我变成这样就成为一对优秀的父母……”
商亭扭头看着陈系舟:“你知道吗?成年人和小孩子感受到的温度是不一样的,小时候他们给我洗澡,认为水温刚刚好,但是我还是觉得很烫。我让他们给我加一点冷水,但是他们就是不给我加,直到我被烫哭,他们才加的。后来小旭出生,我以为他们会因为头胎孩子的经验就变得好一些,可他们还是那样,小旭被烫得皮肤都红了……后来,小旭就是我亲自带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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