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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系舟问:“为什么?”
“奶奶觉得我哥命不好。”
陈系舟没接话。
“大哥,放一下炮。”商正斌站在台阶上将一封炮仗递给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的男人,随即吸了一口烟,看看陈系舟和商旭又走到正房角落里打开一扇门。
“叔叔要去做什么?”
“上楼拿孝布。”
噼里啪啦几声炮响,村子开始乱起来,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一群人,商旭说那都是来帮忙的。
“现在是凌晨了,他们还来吗?”
“嗯嗯。”
陈系舟的目光定定的落在门口,里面有人进去有人出来,却迟迟不见商亭。
直到快一个小时过去,商亭才慢慢走出来,商正斌嫌他不帮忙干活,指着他骂了一句什么,是方言再加上声音又小,陈系舟听不懂,商旭也没给他翻译,但他能猜出来骂得很重。
商亭点点头,跟着商正斌跑上跑下的。
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屋能在院子里看到二楼的人在做什么,陈系舟看到商亭和他父亲在二楼整理着什么,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们俩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商正斌帮着商亭将一张实木桌子架在他肩膀上,商亭一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
“看着点。”
“知道了。”
陈系舟见状,跑到楼梯口去接,却被商亭摇摇头拒绝了。
陈系舟站在楼梯口,脚上还趿着商旭给的那双拖鞋,这双鞋好像已经有好几年了,鞋底薄,地面的凉意透过鞋底往脚心渗。他看着商亭肩上扛着那张实木桌子,肩膀往一侧歪着,手肘抵着桌沿来分担重量,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他想去找些活做,端茶倒水也愿意,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每个地方的丧葬习俗都不同,就连a市也一样,隔了一个区就是另外一种,更别说和这里了。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就是把逝者的遗照放在正中间,来的人穿着黑衣服上去吊唁。
在他的印象里,人去世后是去火葬,但那些男人们却抬出来一口棺材,陈系舟问商旭:“不火葬吗?”
“火葬明年才开始,人家说今年去世的可以土葬。”
陈系舟“哦”一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要干什么,好在还有商旭陪着他。
他在这里就认识两个人。
商旭:“你看见我爸骂我哥了吧?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样,急起来骂人是常事。”
陈系舟嗯了一声。
“我哥小时候挨骂更多,”商旭说,“他也不吭声,就站那里听,骂完了该干嘛干嘛……我也一样,我们都习惯了。”
“嗯。”
“……”
夜风灌进院门,带着湿土和烧过的炮仗硝烟的味道。院子里的灯拉得很低,黄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又高又扁。来帮忙的人进进出出,有人在搭棚子,有人在搬桌子,有人蹲在墙角抽着烟沉默……甚至还有人在打扑克麻将和聊天吹牛。
没有人管他。
陈系舟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片场边缘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有他不懂剧本。
可没几分钟商旭就被喊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一群小孩子,一个男人瞥了他好几眼,就在两人对视上的瞬间,那个男人走到他身边说:“你是小亭的伴?”
陈系舟不清楚他说的是哪种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点头准不会出错。
“看着你力气大,跟我去抬桌子。”
“哪里?”
“阿水家。”
陈系舟不知道阿水是谁,接过男人手里的头灯就要跟在他身后,两人刚准备走,商亭就追上来了。
“二伯,我跟你去吧。”
“啊?”
陈系舟:“没事,我跟他去吧。”
“不行,你去休息吧……”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亲昵,商亭又补了句,“开了一天车太辛苦了,先进去歇着。”
“噢噢噢!也是也是,我都忘记了哈哈哈哈哈……小伙子那你进去吧。”
陈系舟还想跟上,却看到商亭趁着二伯转身轻轻摇头,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这才收回去。
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一直到只能看见头灯的光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去商亭小时候的房间里眯了会,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开门,他想睁开眼睛看却无济于事,眼皮就像糊了一层502胶水,抖两下又闭上了,只感受到有人给他盖了条毯子。
只睡了几个小时,门口见有人放炮,陈系舟被吓醒后就睡不着了,徐艺婷给他找了牙刷,洗漱完觉得这样闲着有些不好,就决定跟着大人去杀猪。
陈系舟是第一次杀猪。
商亭的舅舅让他按猪脚,还叮嘱他必须按稳,陈系舟随口答应。
小猪嘛——
陈系舟揉着被猪蹄踢到的手,郁闷的站在一边,身上的围裙也沾到了些许猪屎。
陈系舟心里骂骂咧咧着转身,见到几个男人扛着一些竹竿松树竿进了院子,他跟着进去一看,听周围人说要搭灵亭。
陈系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人随手递过来一捆白布,他就接着,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婶子把布缠在竹竿上。布条粗糙,边缘的线头蹭着指缝,他缠了两圈,丑得不像话,绕到最后手法才顺了些,他觉得丑,想剪掉就到处找剪刀。婶子看了一眼,没夸也没嫌,只是把剩下的布头接过去打了个结。
陈系舟心里其实很乐意被这些人使唤,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慢慢接纳。
商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了件深灰的旧外套。他手里拿着一摞白布条,挨个递给院子里来帮忙的男人们。
有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孝衣孝鞋,头上裹着一圈白布条,有的却没有,女人们则是披着头巾穿孝衣,甚至还把耳朵上的金耳环摘下来换成白线做的耳环,孙辈们只戴孝套。
来吊唁的人陆续多了起来,他看到徐艺婷在内的几个女人挨个给客人们磕头。
商亭家的院子很大,直系亲属跪在中间的草席上,一下一下磕着头。
陈系舟的视线一直落在商亭身上,他从昨天就没合眼一直在忙,早上什么都没吃,现在又在太阳底下跪着,身体怕是会吃不消。
“老斌家大儿子心黑了,自己奶奶死了也不流泪……”
他听见一个大妈在角落里和另外一个人议论着,陈系舟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俩一眼,可人家压根不理他,还是自顾自说着。
陈系舟不能反驳,只能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是流水席,一波人吃完换下一波。陈系舟被商亭安排在角落里最凉快的那桌,旁边坐的都是不认识的年轻人,大概是商亭的远房表兄弟。他们用方言聊天,偶尔有人转头问他一句什么,他听不懂就只能笑一下和点点头,对方也就不再问,继续聊自己的。
他们在吃完饭人乱哄哄的时候才说上一句话。
商亭问:“吃饱了吗?”
“吃饱了。”陈系舟看到他眼下的乌黑,心里一阵酸,“你什么时候吃?”
“我们都是最后才吃……你吃完了先去客厅坐一会吧,或者是去我房间里。”
陈系舟点点头,商亭苦涩一笑要走,陈系舟悄悄说:“不要哭。”
“没哭……”
生离死别(二)
商亭老家办丧事席面一般都办三天,头天称为相帮,二天叫正客,末天叫送山,也叫谢相帮。
宋峻安在正客天赶回来,商亭很忙,没时间和陈系舟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宋峻安和商旭跟他待一块。
正客天的人比头天还多上两倍,陈系舟只是出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原先坐着的位置就别人占了。
这位置是商亭特意告诉他的,旁边有棵三角梅,说一天到晚都能在树荫底下乘凉,让他守好。
可现在却被别人霸占了。
陈系舟没办法,只能重新找个地方坐下。
他隐隐约约觉得,今天的仪式比昨天还多,请的先生噫噫呜呜唱着什么,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女人上去哭。
陈系舟挤在两个不认识的大妈中间,她们正在用方言聊自己家卖了几条牛。他听不懂,也不打算听,只是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墙是土砖的,上面抹了层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热度。
头顶的遮阴网其实没什么用,光从孔洞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他胳膊上,晒得发红,反倒是影响空气流通。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商亭的微信头像还停在今天早上他发的那句“你今天要早点吃饭”,没有回复。
陈系舟知道商亭忙,正客天直系亲属要跪着回礼,要跟着先生转圈,还要一遍一遍地去灵前上香。商亭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陈系舟看见他嘴唇起了白皮,鼻头上也有小汗珠。陈系舟几个小时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想递瓶水过去,商亭只是摇摇头就跟着队伍往灵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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