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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页

    



    他放下筷子,也只能说一句,“哥,我今天不饿。”



    陆宇正忙着用半个蛋清当小勺舀汤喝,闻言有点遗憾,“那我今天请的不是时候啊,下次咱俩再来。”



    他把珍惜的最后一片牛肉夹到季潮生碗里,像小时候从豆角炖肉里挑出一勺肉渣塞到他嘴里一样,很没规矩,也粗野地嘱咐他,“涮一涮,啊,给辣油涮没它,要不你辣的受不了。”



    吃饱喝足结完账,啜着大白梨的功夫,趴在桌子上边写作业边卖单的小孩突然指着远方的一点大叫,“妈妈,妈妈,香坊雪糕车!”



    陆宇瞬间来了兴趣,“哪呢哪呢?”



    载着五颜六色雪糕桶的三轮车从面馆门口一闪而过,没停下,小男孩失望地要哭了。他妈妈安慰他下次路过买,季潮生低头拨弄还泛着红光的肉片,陆宇用膝盖顶顶他的,“等会儿哥,啊。”



    季潮生还没说话,就看见陆宇冲出饭馆门,骑上他那辆松下,风一样地飞走了。



    哦,呵呵。他看向旁边还在哭闹的小男孩,尽力以最不冷硬的语气说,“别吵了,他去给你买了。”



    陆宇很快就重新掀起门帘进来,一小颗汗珠点在他鼻尖,晶莹剔透的。他对着崇拜地看向他的小孩子笑了下,递过去一个小盒,“香芋的,吃吧,不哭啦。”



    老板娘要给钱,被他推拒了,“给孩子吃的,拿着吃吧,我也是去给我们家孩子买,车不往我们那栋楼底下停。”他回头冲季潮生的方向扬扬下巴,“我们没到二十呢,还是小孩,是吧?”



    一边说着,陆宇一边打开手里的空饭盒,递到正在愣神的人的面前,“趁着新鲜,整两口啊?再冻不是那个味儿了。”



    “草莓,香芋,还有原味的,巧克力的今天卖没了。这我饭盒,我刷得老干净了。”陆宇说着,顺手挖了一勺草莓味的,塞进季潮生嘴里,“尝尝,咋样啊?”



    一小口甜蜜的草莓牛奶化在舌尖,季潮生看着眼前被落日余晖修饰得金灿灿的身影,看他明亮的眼睛,看他黏着几缕碎发的额头,看他被深蓝色工服勾勒得蓬勃年轻的身体。他哥骑车时大腿会绷出一条笔直纤秾的线,他歪头时锁骨上会落下一小片阴影。



    就是那一刻,季潮生心里重重砸响几个音。



    香港不落雪,松城夏天最热时的气温恐怕也只和香港的早春时差不多。季潮生没有过寒冷的记忆,他对雪的唯一印象,就是童年时离开哥哥的那个将明未明的早晨。



    不过他并不觉得很冷,因为他知道有陆宇在,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陆宇拥抱他时他会消融,像冰淇淋,像小阳春时被手心攥化的雪。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季潮生既甜蜜又怀念地小声对陆宇说,“我就是那个时候知道,我会永远爱你的。”



    提前祝七夕快乐,奉上甜甜一章



    往事如潮



    陆宇捧着一团沾着冰淇淋渍的纸,忽然没理由地打了个寒颤,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对不起嘛,不然哪天我们去给妈烧点纸好了。”



    他随便说的,他不敢带季潮生去的,白凤兰说了,这辈子都不认一个没老婆孩子的儿子。他怕他妈在下面不得安生,也怕季潮生像他一样,夜夜难眠。



    季潮生是无辜的好孩子。



    而他已经不是二十岁了。



    季潮生自以为给出了昨晚那个问题的完美答案,关于爱,关于一些非常蠢的莫名伤春悲秋的时刻。他等着他哥泪水涟涟地给他一个拥抱呢,结果陆宇愣了好一会儿,问他,“再给你买俩冰棍?冻冰箱里吃?”



    好无聊。他摆摆手,“不用,夏天没到呢。”



    “对了,王勖昨天又找我,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你有空回他一个吧,再过两天他该报警了。”



    出于私心,季潮生并不想当说这句话的人,牛郎织女吗,他是鹊桥?但是作为一个很懂小别胜新婚这么个说法的人,他还是如实带到了话,这回不能把火烧到他身上了吧?



    “哦行,哪天有空的吧。”陆宇含含糊糊应了,他现在更关心冰淇淋,“你真不吃?买点吧,你不乐意吃这个还有别的,小布丁买十个送一个呢。”



    最后还是拎了一大购物袋的冰棍往回走的。路过一楼卖女士文胸内裤的店陆宇还装作很自然的样子,同手同脚地走进店飞快扯了两条睡裙去结账。



    季潮生站在门外看了全程,在陆宇走出店宣布“没有适合我姑娘的睡衣,到时候让她家教小姐姐领着她去”的同时,侧过头深吸一口气。



    陆宇很敏锐,“你在憋笑吧?”



    季潮生把气呼出来,“没有啊,哥你看错了,走吧走吧。”



    去淘气堡附近接上萌萌,她画了个小天使形状的存钱罐,粉白的小裙子还有小翅膀。开车回家的路上仔仔细细地给他们讲了一遍上面的苹果,弓箭和月亮标志。陆宇看她这么喜欢,就说明天给它底下挖个小洞,垫个小橡胶,这样可以不用等放满了一块砸碎,没事从里面抠俩钢镚玩吧。



    萌萌很高兴,“爸爸你那个硬币能给我吗,你的那个好看。”



    她平时很听话的,不会要爸爸喜欢的东西,可是小季叔叔有很多类似的漂亮硬币,小季叔叔可以送给爸爸,爸爸的就给她好了。



    陆宇转头看向正专心开车的人,“在你那呢?”



    “在家里,回去我找出来。”季潮生打了把方向盘,“我钱包里好像还有几个。”



    第二天中午,工友照惯例聚在一块打扑克。陆宇给石膏量的小孔已经画好用小锯条切开了,正用砂纸磨着呢,背后有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幽幽地飘到他耳边,“宇哥。”



    “哎呦我他——”陆宇险些没给手里东西砸了,转过头看见是谁,挺无语的,“您跟您同事也这么个距离打招呼?”



    “我见到他们先跪下磕三个。”王勖找了个小板凳掸掸灰坐下,“你忙着呢?”



    “你瞎啊?”



    过了一会儿,王勖抓抓头发,“好吧我瞎了。”



    他今天没喷一斤重的发胶,穿了个灰不灰黄不黄,豆浆色的长袖,套了个冲锋衣外套,“晚上我请你吃饭呗。”



    陆宇继续磨手里的石膏。



    王勖耐心等了一会儿,又好声好气地叫了两句宇哥,看他在做存钱罐就从一筐乱七八糟的玩意里找了个大小差不多的橡胶块递过去。等陆宇把橡胶块削成橡胶塞后果然搭理他了,“吃啥?”



    他领陆宇去了一家带包厢的火锅店。



    这家老店生意好,老板不干了以后换了儿子接班,新老板脑子活,把隔壁药店也兑下来了。说是火锅店,其实还能烤肉,楼上能唱k洗脚,楼下能打台球,晚上还有乐队唱歌。



    王勖把菜单递过去让陆宇点,他也没客气,叽里呱啦点了一大堆。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来走菜,询问用不用帮忙烤肉,王勖摆摆手,“我们自己来。”



    王勖颇为殷勤又不过分热情地夹菜,劝酒。只是还没吃两块肉,陆宇就放下筷子,“您把我当哪位领导呢?”



    王勖真诚地说,“你老丈人。”



    陆宇哼了一声,“季潮生他爸死了,他是我生的,我没老丈人。”



    “哦哦哦这么一个伦理关系,挺好,可以可以。”王勖一秒就接受了,“那你别生我气了呗。”



    “真的,我当年要是知道他老人家点兵点将到我头上,我咋能做小伏低,从学徒开始干啊。”王勖把他手上扎了刺,眼睛里崩过小铁块,扛东西把腰闪了,冲压差点把手指头剁下去的事讲了个遍,“我就是多阴险,城府多么深不可测一个人。我是特工,我是特务,那我也不至于装这么久啊。”



    一边说,他一边给烤肉翻了个面,火候到了的几块夹到陆宇碗里,“哥,我真的没想抢你的东西,我没想过害你。”



    陆宇夹了片蒜,和肉一起裹在生菜里,模仿对方的语气,“哦哦。”



    他一边吃,王勖一边给肉翻面。夹到最后一块肉时,突然俯身作势要在他脸上亲一口。吓得陆宇肉都掉了,差点动手,“你脑残啊!”



    王勖大笑出声,“让你不理我!”



    陆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吃得半饱又启了两瓶啤酒,俩人虚虚地碰了一下。陆宇问王勖,“季家衡为啥不要我呢,我干活儿也很利索啊。”



    “有没有可能是太利索了哥,就像上次定损一样,你这么实诚您家季总咋赚钱呢?”王勖抽出两根软中,递给陆宇一根,叼着烟帮他点着火,“觉悟太低。”



    “大哥我他妈不知道留口子让他做文章啊,我都问少爷要啥样的,是按照实际情况来还说给个好看的报告。我们家那位大爷口口声声说哎呀按实际情况来,我不了解我相信你专业。”陆宇吐出一口烟,“他大爷的我不信你去了你就不干活儿,硬挺着。”



    “男人心,海底针。”王勖神叨叨地传授奥秘,“你当伺候领导的活儿光脱裤子就能了事呢?那真是审时度势曲意逢迎,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就不说别的人了,就说我们那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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