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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抿唇,在余沉走出几步后,终于开口:“余沉。”
余沉回过头。
陈瓒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对方肩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你晚上一个人……”他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更缓,“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陈瓒:心跳紊乱g
余沉(自信点头):哦,高三压力大,情绪不稳定也正常
归途
陈瓒话音落下,余沉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他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余沉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明明陈瓒说得再清楚不过。
“我家周围没什么饭店,如果你想吃饭,可能还要再走回去。”
陈瓒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所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吃晚饭。”
余沉的目光动了动,重新转过身,望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天已经黑透了,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温润的灯光。
家。
陈瓒的家。
这个念头无声滚过脑海,余沉心脏颤了颤,胃里隐隐发紧。
“……不用。”他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太麻烦了。”
撂下这句拒绝,余沉便准备离开。
“没关系,”陈瓒的声音却从身后追来,平稳地截住了他的脚步,“你刚才不是说,朋友之间,不需要算那么清。”
余沉:“……”
又被自己的原话堵了嘴。
这人倒是会活学活用。
“而且也不麻烦,”陈瓒点了点头,“添副碗筷的事。”
余沉移开视线,目光越过陈瓒,落在楼道里堆积的旧纸箱上。
过了几秒,他才很低地应了一声:
“……行。”
这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带着妥协的意味。
“那就打扰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门口走,余沉走在后面,脚步比平时迟缓。
就在即将踏进楼道时,他突然停下。
“等我一下。”
没等陈瓒回应,余沉便转身,大步往不远处的小超市走过去。
不多时,他返回来,手上拎了箱牛奶。
“好了,走吧。”
他神色如常,将牛奶递过去,语气放松而随意,“怎么也算第一次去你家,空着手不合适。”
陈瓒看了眼牛奶,没说什么,接了过去。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一年中无论什么季节,楼道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味。
墙面斑驳,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铁质的扶手掉了漆,有些地方还生了锈,摸上去有些粗糙。
正是晚饭时分,炒菜的滋啦声和隐约的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各种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油烟味充盈在狭窄的空间里。
余沉默默跟在陈瓒身后上楼,低下头,视线落在水泥台阶上。
气味,光线,脚步落下后的回响。
眼前的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他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得生疼。
余沉想起他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那时他刚从里面出来没多久,身无分文,拖着个破旧的行李袋,想回来看看。
他记得自己也是这么一步步走上楼,心里揣着希望和期盼,却又有些不敢上前。
在矿井下时,手机虽然被砸碎,电话卡却被留下。每个被骗来的人都要定期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防止家人察觉到什么后报警。
打电话的时候,刀就架在脖子上,说错半个字就有生命危险。
将电话递来前,刘明辉像是看出了他想求救的想法,狞笑着说:“小陈,我劝你把你那些心思都趁早收了,你能想到的招数,刘哥我早就见过八百遍了。”
“而且你别忘了,你外婆可是只有她一个人,你就算跑了,你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刘哥挺欣赏你的,好好干,说不定过个几年,就把你放出去了。”
他不敢赌,只能咬着牙,咽下血,在为数不多的电话里报着虚假的平安。
后来进了监狱,就再也没了外婆的消息,她也从未来见过自己。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厌弃自己这个外孙了。
余沉犹豫过,知道自己不配再奢求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想再见外婆一面。哪怕被骂,被赶出去,只要能看一眼也好。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赶了回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敲响了门。
门开了,探出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
“你谁啊?”对方满眼警惕,上下打量他。
他愣住了,抬头反复确认门牌号。
“我找……王燕芳。”确认没找错后,他哑着嗓子说,“这房子不是她的吗?你是谁?”
这是怎么回事?外婆呢?
“什么王燕芳?不认识!”男人皱紧眉,“这房子我去年就从房东手里买下来了!现在这是我的房子!”
闻言,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下去。
外婆把这房子卖了吗?
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对方却不耐烦地挥挥手:
“好了好了,我正忙着吃饭呢,你再去找别人问问吧。”
门“砰”地关上。
只剩余沉对着紧闭的门板发愣。
他在冰冷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念想彻底破碎。
从那天起,他就真的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沉?”
陈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
余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停在楼梯中间,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陈瓒站在上一级台阶,低头看他:“怎么了?”
其实陈瓒此刻也在犹豫。
他从未带别人回过家,也不习惯随便让别人了解自己的家庭。刚才的邀请确实冲动,但话已出口,就算现在察觉到不妥也来不及了。
“没事,”余沉松开手,淡淡道,“走得有点累,歇一会。”
陈瓒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才走了三楼。
但想到对方清瘦的身形,和之前低血糖的事情,余沉身体素质确实不算太好。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面前的门:“到了。”
“……嗯。”余沉目光微动,迈上台阶,站在陈瓒背后。
陈瓒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一位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瓒瓒回来啦。”
瓒瓒。
听见这个称呼被记忆中的声音念出,余沉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被什么攥紧,又酸又涩,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应声,又被理智死死压下。
不可以。
他现在是“余沉”。
他用尽全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有隐在阴影里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眼睛里的慈爱和温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半分未减。
老人这才注意到陈瓒身后还有人。
“瓒瓒,这位是……?”
她目光落在余沉身上,语气带着善意的好奇。
“外婆,这是我同学,余沉。”陈瓒适时介绍。
“他家里人今晚不在,我带他回来吃个饭。”
说完,他又转向余沉,声音放低了些:“这是我外婆。”
“……外婆好。”
余沉艰涩地找到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这三个字听起来像个晚辈对同学家老人的普通问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声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重量。
“哎,好孩子。”外婆侧过身,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好好好,没问题,快进屋吧,外面冷。”
她的目光在余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有点惊讶。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陈瓒带同学回家。
自女儿去世后,她独自带着外孙生活。陈瓒从小就懂事聪明,却也格外安静。别的孩子在楼下跑闹玩耍时,他总是早早回家,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自己洗菜。
后来陈瓒上了中学,虽然偶尔会聊起班里的事,和同学相处也融洽,却从没见他带哪个朋友回来过。
陈瓒将手中的箱子放到桌面上,“外婆,这是余沉买的牛奶。”
“哎,这孩子,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
外婆笑着,“头一回见瓒瓒带同学来,别见外,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余沉很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的每个角落。
那眼神中带着贪婪,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小心翼翼。
老旧的沙发,电视柜上的几个相框,窗台上那两盆总是不开花的君子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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