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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瓒低头看了看,沉默一瞬,“忘了。”
余沉看看他,皱着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也是,外套都不记得穿,还能指望记得穿袜子么。没穿个拖鞋出来跑就不错了。
客厅没开灯,开关就在左手边的墙上,但谁也没有动,任黑暗模糊彼此的轮廓。这样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话好像更容易说出口。
余沉叹了口气,把彻底冷透的糖炒栗子放在饭桌上。
他胡乱地想,也不知道这东西凉了还好不好吃。
虽然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陈瓒正看着自己。
他喉结滚了滚,心里叹气。
聊聊。
话虽然说出去了,但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聊。
桌子上有热水壶,余沉顺手拿了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陈瓒,“先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
陈瓒看着那杯水,停顿了几秒,伸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喝完水,杯子重新放回桌面时,他抬眼看向余沉。
这个人……
第二次,来到了自己家。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厨房水管里水流过的细响,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
余沉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又停住。
“上午的那些话,”他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干,“我说得……不太合适。”
话出口,他自己先皱了下眉。这算什么解释。
陈瓒抬眼看他。
余沉对上那道目光,顿了一秒,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
又是句废话。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深吸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有些硬。他叹着气:“我只是……不想你辞职,所以有点着急,说话没过脑子。”
余沉看着对面的人,看向那双在暗色里一眨不眨的眼睛。
他想起陈瓒下午说“我就想歇一歇”时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喉咙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对不起。”他终于说,三个字,语气认真。
陈瓒怔了怔。
余沉说完就移开了视线,垂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等一个反应。那样子不像在道歉,倒像在等什么判决。
陈瓒的视线跟着落下去,然后,再次落到桌角那个微微露出的药盒边缘。
白色的,有点刺眼。
“……但你说得没错。”忽然,陈瓒开口。
余沉愣了下:“什么?”
陈瓒没看他,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需要钱。外婆……需要喝药。”
就这两句。没头没尾,像是从一整段话里硬生生掰下来的两片碎片。
话音落下,他喉结动了动,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不像他,他从不跟人说家里的事。
……或许是因为余沉来了。顶着风,带着凉透的栗子,第二次走进这里,对他说“对不起”。
像撕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好像有种很久没敢承认的情绪,顺着那道口子无声地漫了上来。
屋里再次静下来。
陈瓒垂着眼,皱了皱眉,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整个人绷得很紧。
余沉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自己,用这样轻而碎的语调,说着最重的事。
这些话沉甸甸地压下来,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心上。
沉默在屋里铺开,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瓒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脑子乱糟糟的。该说点什么,说“算了”,说“没事”,或者起身再去倒杯水。总之该做点什么,打破这片奇怪的安静。
但在这时候,余沉忽然动了。
没说话,他轻轻伸出手,手臂抬起,是一个即将环过对方肩膀的弧度。但动作到一半,又猛地顿住。
他看着陈瓒眼中的愕然,自己先恍了神。
……我想做什么?
这个念头迟了一步才撞进脑海。手臂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瓒怔愣着,看向那只抬起又顿住的手。
空气凝在这一刻。
然后——
门锁突然转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瓒瓒,我回来啦。”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老人拎着一袋红彤彤的草莓进门,抬眼看见屋里的人,顿了顿,有些惊讶,“……哎?小余?”
答与问
余沉心情十分复杂。
手抬起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听见陈瓒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那些话,听懂了话里所有的重量,所以手就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时后知后觉——自己这样……是想抱他吗?
但转念一想,其实没什么,抱一下自己而已。
就像左手握住右手,就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那些孤独、委屈、咬牙硬撑的时刻,他都经历过,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只是想告诉那个蜷在寒风里的少年:我知道,没事的,会过去的。
但动作还没完成,他看见了陈瓒眼里的惊诧和错愕。
余沉忽然清醒过来,在陈瓒眼里,他不是“自己”,而是“余沉”。
一个认识不久,才勉强算朋友的同龄人,正莫名其妙地伸手想抱他。
然后动作就僵在半空。
继续也不是,退开也不是。
余沉咬咬牙。还好外婆回来了,不然这个画面……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虽然现在这种三人面面相觑的沉默,也有些尴尬。
“……”
王燕芳还在惊讶,一回来,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她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分别停了半秒,什么也没问,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变回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意。
“小余,怎么突然过来了?”她笑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常来的亲戚,“快坐下,你俩怎么不点灯?”
她说着,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啪”一声。
客厅的灯打开了,光线洒下来,照亮一方小餐桌。
暖黄的光瞬间盈满房间,驱散了方才那层微妙的昏暗。两人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一下。
余沉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清了清嗓子,然后露出个笑:“嗯,我来找陈瓒,才进屋,所以还没来得及开灯。”
“哦,这样啊,那正好,”王燕芳提着手里那袋草莓往餐桌走,笑着招呼道,“我买了草莓要熬罐头,小余也一块儿吃点吧。”
塑料袋放在桌上,红彤彤的果子露了出来。
“瓒瓒,拿个盆来。”外婆边说边脱外套,“小余,快坐下,别站着。”
陈瓒应了声,动作有些僵硬。他没看余沉,径直走向厨房,很快拿了个不锈钢盆回来。
盆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王燕芳把草莓倒进盆里,又拎起水壶,往盆里倒了点温水:“先泡一下。”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三个人之间的空气。
“来,辛苦你俩帮忙揪下叶子。”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笑,“我先去洗锅。”
陈瓒坐下后,余沉犹豫了一秒,在陈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水盆里是洗过的草莓,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块,低着头,默默揪着草莓叶子。
距离很近。
只是两人谁也没说话,一直垂下视线,也没看彼此。
外婆从柜子里取出冰糖,架上小锅,草莓放下去,看着火候。
半个小时后,关了火。
她把锅端到阳台,用余光瞥了一眼桌子旁边的两个人,还在坐着,仍是之前的姿势,谁也没看谁。
她心里有点纳闷。
两个孩子肯定是闹矛盾了,这点她能看出来,可眼下这情形……她又有些看不明白了。
余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还有刚才推门时撞见的那一幕——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手抬在半空,一个眼神里全是错愕。
朋友之间吵架……是这样的吗?
王燕芳搅了搅锅里的糖水。或许真是年纪大了,不懂年轻人之间的事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纳闷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声叹息。
刚才自己推门进来,恐怕进来的不是时候。看两个孩子那样子,分明是话才说开个头,就被她打断了。
她转身开了窗。
“天气凉,开窗透透气,罐头凉得快。”她说着,目光落在陈瓒身上,“瓒瓒啊,把外套穿上,刚退烧,别又吹着了。”
“……嗯,好。”陈瓒应下,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伸手去拿时,指尖触到那抹灰蓝色,动作忽然顿了顿。
这衣服……上次借给余沉,现在又被送了回来,刚刚还披在他肩上。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知是余沉的体温,还是他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正走神,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身影靠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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