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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如果倪晃和殷文月听见,一定会觉得许湛接受不了朋友的死忽然疯了。
但现在他们两个连带牧子衿,都停在别墅一楼,这里只有许湛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尸体安宁地躺着,仿佛许湛的怒火与他无关。
“你是一直醒着还是昨天才醒?不,当然不是昨天,不然你不会特意告诉我正确的修炼方式。你听见过我和牧子衿的对话,也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许湛冰冷地继续道:
“你在暗中观察我是谁,什么身份,我的目的吧?现在已经清楚了?”
尸体一动不动,但现在许湛总不能当做徐淮在默认。
他的嗓子里火烧火燎:
“你说话。”
尸体依然躺在那,连灵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比之前更灵敏的感知告诉许湛,徐淮的胸膛没有任何起伏,血液也没有流动,灵气凝固填充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让他如同被静止在了死亡那一刻。
许湛有些发昏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仔细打量,终于发现徐淮的尸体仍然躺在殷文月刚刚运送上来的位置。徐淮身上还是那件沾了灰尘和血迹的破损外套,衣角被压住的大小、床单牵拉的走向,甚至连从发丝的角度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徐淮的身体没有动过。
躯体死了,但意识还在?如果不是灵师中也没有灵魂一说,许湛就要怀疑徐淮还能灵魂出窍了。
不管哪一种……
许湛去隔壁拿来那个本子,随手扔在桌子上,“写也可以,操控灵气写字,这不是最基础的吗?“
一分钟过去了,站在那里的许湛像个傻子。
明明醒着,还一点也不掩饰自己醒着的事,却又拒绝交流。
许湛冷漠地说:“你既然不开口,那我就假设你刚刚所做的这些事情不需要索取任何的报酬。”
尸体依然毫无反应。
真行,知道许湛只是过去和灵师毫无关系的普通人,也知道许湛在正借着他的源器、他留下来的手段装模作样,还反过来让所有人调查他,他居然也不生气。
何止不生气,还在他睡着的时候,丝毫不求回报地将灵气留在他体内,为他留下正确的修炼方法。甚至还不辞劳苦地先为他‘祛除’了修炼失当留存的灵气。
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
许湛好不容易稍稍平息的情绪又涌上来,他太阳穴一跳一跳,跳得眼眶生疼,克制不住的想要质问徐淮怎么能这么做?
可是话到口中还没说出口,他就自己先怔住了。
他是来做什么?是来质问徐淮吗?
说到底是他自己撞上了徐淮的尸体,然后又强行以徐淮的尸体构建了一个谎言。徐淮从一开始就死了,许湛遭遇过的事和徐淮有关,但没有一桩一件能真的算在徐淮头上。
他从没有质问过当初那群扮作旅游团的飞宫的人为什么要杀他,没有质问过殷文月、丘溪、倪晃等人趁火打劫的交易。
为什么偏偏是徐淮?为什么到了徐淮这里,他反而就觉得自己有理由质问了。
在哪里生活,就遵循哪里的规则。什么规则对他有利,他就去配合。许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而灵师们从一开始就向许湛展示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所以许湛丝毫不忐忑地接受了牧子衿送给他的别墅,理所当然地驱使倪晃和殷文月。
既然他们都能被他骗过去,那么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因为灵师的世界就是如此。
那理论上来说,就算是徐淮令他不满,以徐淮展示出的实力,他也应该先忍下,好好和徐淮谈判,然后找机会再回击对方。
可他为什么就这样脑子一热,冲到了徐淮的尸体面前质问徐淮?
甚至于他刚刚甚至想直接把那个莫名其妙的回路废掉,管他什么正确的错误的。
许湛的脑子清醒了。
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莫名其妙的怒火和如小孩子一样的幼稚行为荒谬得可笑。
徐淮分明是在“帮他”。
哪怕徐淮强势而傲慢地直接处理了他体内的灵气,像是清理一个错误的文档。
许湛:……
别生气。
徐淮甚至没介意你用他的名头招摇撞骗。你生什么气?
许湛面无表情地盯着徐淮,盯着他身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的灰绿色夹克和土黄色长裤,突然扯出一抹虚伪的笑:
“那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我忽然想到你还穿着那天这身衣裳。要不我帮你换一身吧?”
许湛说这话时虽然是怀着点恶劣的心思,可并没有把它当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们两个人都是男人,身体构造一模一样,就算看见了又怎么样?夏天在大学住宿舍的时候,室友赤条条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没多给过一个眼神。
再说了,如果徐淮没出现,葬礼前不还是要许湛帮他换衣服吗?
许湛只是随便赌一下:如果徐淮现在能感知到,会因为不会愿意被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脱换衣服而制止他。
他想的坦坦荡荡,即使他真的俯下身也没有被任何突如其来的灵气阻挠,也全无所谓。
换就换吧,一天换一套都没问题。
可他的手指碰到徐淮敞开的衣领,还没用力,徐淮本人的存在感忽然鲜明起来。
这衣领莫名的灼烫,手指尖像是钻入了细微的电流,细细碎碎的酥麻感一路顺着不知道哪条神经窜上去,让他的手腕僵硬,手臂紧绷,连弯腰的姿势都别扭异常。
就这样停下来?但没准徐淮就在旁边看着。是许湛自己说的,怎么能这时候半途而废。
只是换件衣服……
徐淮可能在看着……
只是换衣服!就是让他看的!
许湛强撑着没露出任何回避和不自然的表情,镇定地直起身,操控着风轻轻地托起徐淮。
徐淮手臂轻轻垂落,薄夹克向两侧敞开,清晨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沿着他里面的白色上衣勾勒出胸腹锻炼的弧度。
再往下,是被妥帖扣紧的长裤,和正被风轻轻卷起的裤脚。
仿佛一场酷刑。
许湛没想到这件事情最后折磨的是他自己。
只是解开了一粒扣子,他就感觉自己身上渗出了热意。等彻底帮徐淮更换完衣物换了床单,他的后背也被汗水浸透。
本来许湛一直能听见楼下有人在走动,甚至听见了牧子衿的声音,可到了后面,那些声音也都远去了。
而楼下的三人,也确实很久没出声了。
因为笼罩别墅的灵气波动只中间稍稍平缓了一下,就变成更无序的剧烈动荡。
它本质上对灵师没有任何的伤害,但是就像是把一个不会水的人扔进不断翻涌着海浪的海里,而且全身浸入,只留下口鼻在外呼吸,浪头一层层打过,有种随时被淹没的感觉,心理上的压力大得惊人。
倪晃还站在原地,殷文月已经缩到了角落里,站在门口的牧子衿同样稍稍被波及。
他勾勒灵气施展观象术,飞鸟落入眼中的刹那,他的表情立刻探询变成凝重,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退就要退到院子里了。”
倪晃绝不承认他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故意以一副习以为常的语气道,
“许先生大概还要忙一会儿。你不进来?这可是之前你的别墅,你怎么和他这么生分?”
牧子衿却谨慎了许多,他慢慢说:“既然送给了许先生,那就是许先生的。主人还没露面。我进去恐怕不太礼貌。”
就这样又僵持了一会儿,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终于从房间里淡去,灵气恢复了稳定。
他们再等了几分钟,等到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殷文月距离楼梯最近,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他袖口微微挽起,身上还带着些许不明显的水汽。
“许先生早,刚刚是……洗澡了啊。”
殷文月本来是想问刚刚怎么了,又想起来刚才倪晃的提醒觉得不应该问,可嘴没刹住,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儿,拐到了奇怪的方向。
她眼观鼻,鼻观心,想装作说话的不是自己,但许湛居然也没生气,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
“给他换了衣服。”
啊!殷文月恍然,她前几天每天都得去房间里看一次,当然知道徐淮目前的情况。那身衣服要换下来,许先生自己身上蹭脏了,洗个澡好像也很正常。
这样许先生情绪波动剧烈的原因似乎也找到了……大概是看见了徐淮身上的伤,又一次想起来徐淮的死。
……她品来品去,总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的是为什么前几天不换,偏偏在今天。倪晃这个角度看不见许湛,只能听见他和殷文月对话的声音。
许湛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的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显然不是如此。
难道说,是到今天才接受徐淮已经彻底死亡的事实,才愿意真正面对他为朋友处理尸体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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