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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师们迅速互望几眼,对接了信号。
巧了,撞到大瓜了。
但白雾在他们身侧巡回,又让人齐齐回神。不好,这瓜可能有毒,谁吃谁死。
灵师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鹌鹑一样默不吭声地挪动到曲信登记。
然后打头的灵师大惊失色。
“为什么要滴血?没有别的方法证明身份吗?”
这句话正好和徐淮父亲强压情绪的告辞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话音落下,灵师们就听见许湛说。
“上一炷香就走?你可是徐淮的父亲。”
噢噢,果然。
“照理说,应该给他磕个头才对。”
嗯嗯?
是不是哪里不对?
灵师们悄悄瞥过去,看见那个乾天长的中年灵师,也就是徐淮的父亲,脸色铁青,愤怒开口:
“许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存心羞辱我,羞辱我们乾天长吗?”
几个灵师心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暗自嘀咕。
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是徐淮他爸,结果徐淮在观测站,这事已经很奇怪了。现在葬礼还是落乌台主人以朋友身份操办的,就更奇怪了。怎么都感觉你也不对劲。
还有现在是让你磕一个又不是让乾天长磕一个,扯大旗扯的太快,显然真的心虚。
哎,连他们路人都能看出漏洞。
有的灵师已经为徐淮暗自脑补出什么少年能力不显被父亲放弃又被观测站慧眼识珠重新培养,还没来得及扬名就意外陨落,最后隐世好友愤而挺身而出打脸其父的悲惨故事。
他正在为自己有理有据的思路拍案叫绝,却听见前面遥遥传来一道冷嘲的声音。
“徐淮救乾天长驻地内数百灵师,救你们乾天长那可怜的几十年根基,现在让你给他磕跪下磕一个头,你就觉得是羞辱了?”
救、救什么?这灵师的思维卡顿了。
徐淮父亲脸上的怒火一滞,又抬高声音:“可我是他父亲!”
落乌台主人淡淡地扫他一眼,声音毫无波澜:
“对,但你是代表乾天长来的。以他对你们乾天长的恩情,你们乾天长上上下下应该一起跪在这儿给他守灵三天。就因为来的是你,我才只让你代他们磕一个。”
……好有道理。
此灵师被说服了。毕竟要磕头跪亲儿子的不是他。
只有徐淮父亲被架在那里,脸颊抽搐,嘴唇哆嗦。
来这里之前,无论是他还是曾原都笃定的认为他绝对不会有危险。毕竟他是徐淮的父亲,只这一层血缘,许湛就绝对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而过去也正是因为这一层血缘关系,他才在乾天长如鱼得水。
可徐淮父亲怎么能想到,许湛轻描淡写的一句,他的免死金牌就忽然变成了一种极具羞辱性的‘豁免’。
来吧,为你更在乎更重视的那一重身份支付代价。
许湛愉快地想。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是早就不在乎徐淮父亲这一层身份了吗?
那徐淮就只是你们乾天长的恩人。这么多次回溯和最后冒着彻底和地脉同化的危险跨越整整七年,只为了救下乾天长,结果却被你们放弃。
你作为乾天长的代表,在他灵前,难道不应该跪下来,郑重其事的磕一个头吗。
他嘴角逐渐拉高的弧度如此明显,让徐淮父亲脊背透出一股寒意。
“你知道,你都知道……”
“我当然都知道。”
许湛刻薄地说,“徐淮活着,当然以他的意愿为主,我不和你们计较。”
“但他现在死了。当然就按照我的想法来。”
白雾不知何时浓重了一倍有余,却没有再额外给其他灵师造成什么压迫感,它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在室内流淌,如一条白蟒在地面穿梭。
现在,这条白蟒盘旋在徐淮父亲脚下。
“吃,让巫生气,可以吃。”
徐淮父亲听不见他的声音,却因为越发浓重的危险感而渗出冷汗。
他们想错了。许湛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这一刻,他和曲信的想法重合了。许湛和徐淮,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哪怕许湛就是在故意羞辱他,他也只能答应,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死。
但是……
血液仿佛逆流,双腿双手指尖都在发烫,从未有过的耻辱感,疯狂冲撞他的神经。
徐淮父亲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满腹怨恨你就要答应下来,却在抬头的瞬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水晶棺中的徐淮的脸。
他怔住了。
明明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可是在看见那一张脸的瞬间,他眼前居然清晰地勾勒出来了两人上一次见面时徐淮的模样。
那时候徐淮刚醒来没多久,听他和曾原说话时,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走神,可最后居然全都应了下来,让他每每想起都觉得恍惚。
徐淮为什么会答应呢,为什么不生气呢?他就半点也不在乎吗?
应该是不在乎。这么多年以来,徐淮都没有变过。
乾天长所有的孩子都是统一培养,但是三到五岁前也是由父母照顾。
那时候徐淮母亲还在世,他们一对年轻夫妇,手忙脚乱,小心翼翼,整日围着徐淮打转,看小小的徐淮会爬会走,会跌跌撞撞地一头扑进他们怀里。
可徐淮两岁的时候,徐淮母亲意外去世了。他心神俱裂,昏昏沉沉,一时间不敢再面对徐淮,偏偏那时候主事主动找上来,说要把徐淮带走培养时。
他一时松了口,之后就是整日整日的懊悔。徐淮七岁的时候,他仓促得知徐淮想见见他,主事还同意了。
时间太紧张,他只来得及挑选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当做礼物,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和徐淮解释。
那天他也真的说了很多,说他的愧疚,他的不安,他赌咒发誓要补偿徐淮,要给徐淮找一件源器——即使他自己都没有。
但徐淮只是拿着他给的那个牛皮笔记本,摇摇头。
“不用,我过几天就能去学第一个术了。”
那么早。徐淮父亲从未听说过,乾天长有这么早就能接触源器的孩子,这合适吗?会不会压力太大?
他那时候还没意识到徐淮拥有着何种惊人的天赋,下意识就想先提前宽慰鼓励徐淮几句,免得没有成功太过受挫。
可还没开口,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说太多。
这么多犹豫,最后全止在徐淮的目光下。
那个年幼的孩子,有一双极为安静通透的眼睛。眼中没有对他的埋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欣喜或濡沐。
徐淮父亲忽然意识到,刚才漫长的交流,徐淮似乎展现出了远超他这个年龄段的素养。
客气、礼貌,还有着这个年龄段罕见的耐心。
……礼貌地坐在这,耐心地听一个陌生成年男人说了这么久毫无意义的话。
后来再聊的内容,徐淮父亲就记不清了,只记得氛围越来越尴尬冷清。他只依稀记得,徐淮与他告别,走出房间前,又扭头问了一句,
“你之后还要来见我吗?”
徐淮父亲记得自己分明什么也没说,那个还没到他胸口高的孩子眼中就露出些许了然:
“没关系。”
“没关系。”他说,“不要愧疚,我过的很好。”
那点愧疚就仿佛真的随着时间逐渐淡去了。
直到今天。
此时此刻,他亲眼看见水晶棺中那张覆上了淡淡青灰的脸。
他忽然觉得恐惧。
一种古怪的离奇的、仿佛彻底失去了什么的恐惧。时隔二十多年,又一次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站立不稳,许湛的声音却从他的头顶传来,像是最后的死亡通牒。
“怎么,你是自己跪,还是我来帮你?”
“……”徐淮父亲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你说什么?”
“我……”
徐淮父亲拼尽全力地挤出一个字,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双腿突然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他一只手扶在棺材边缘,跌跪在地,视线却从始至终都没从徐淮的脸上移开,因此也没注意到许湛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我……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像是他至今也想不起来他时隔多年又一次见到徐淮时,和徐淮聊了什么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灵堂里其他来吊唁的灵师来了又走,除了倪晃等人以外,这里只剩下许湛和他。
“滚吧。”许湛声音冰冷地说。
“但这件事还没结束。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见曾原和你们乾天长其他几个主事,一个也能不少。”
“否则,我会亲自请他们过来。”
徐淮父亲跌跌撞撞起身。许湛冷眼看着,只觉得索然无味。
崔进前几天信誓旦旦说曾原已经答应过来,应该不敢骗他才对。结果该来的没来,没用的东西倒先来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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