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湛本能地环住徐淮，听见他说的什么，又是愤怒，又是哑口无言。

    “你是不是……”是不是有毛病。

    许湛想和徐淮大吵一架，可他们两个今天才确认关系，又是许久没见，徐淮人还在他怀里。这样的情形下，谁能吵的起来。

    许湛气到最后，只能愤愤地在徐淮唇上咬了一口。

    “你还笑。”

    “……嗯。”

    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之前说的不管灵师都忘了吗，见都没见过的内域都要操心。

    许湛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样放过徐淮，抓着最后的时间，重新亲了一次，到徐淮气喘时才勉为其难地结束。

    他冷着脸把徐淮送出神碑，但等周围真的空落落只剩下自己，忽然有开始心烦。

    就这时，神碑上忽然现出徐淮的字迹。

    “明晚见。”

    许湛：……

    “明晚见。”

    徐淮注视着这三个字，直到它们消失，依然站在原地。

    其实他希望保全内域，并不全是因为内域的人无辜。

    连徐淮自己都没想到，当许湛说要任由内域自生自灭的时候，他心里最先想到的不是那里的数亿灵修，而是许湛。

    许湛被一连串的真相刺激，一直在排斥自己对内域的感受，但徐淮能听出来，许湛描述内域时没有恶感。

    徐淮最疲惫的时候，也曾想放任灵师和这个世界自生自灭，即使许湛进入内域，也不想以自己的身份出现。

    可是这些时日以来，看着对灵师事务所和落乌台一点点稳定局势，看灵师和普通人的这生路渐渐清晰，他竟然也能从中得到安心。

    这些都是许湛的安排，在徐淮决定放弃的时间，许湛怕他后悔，‘自讨苦吃’地接下了这些完全不符合自己性格的事。

    那许湛会不会后悔呢？

    愤怒和排斥淡去之后，他会不会再次想起视他为同源的巫山，想起巫辛的雕像。

    那是许湛的来处，许湛的故乡。徐淮知道失去来处是什么感觉，许湛的情感比他丰沛的多，一旦回望，必定比他更难受。

    所以内域不能消失。

    

    但天机阁可以消失。

    进入天机阁，许湛才知道当初白泠说的那句“天机阁不在地面”是什么意思。

    天机阁居然建在空中岛屿上。岛屿漂泊不定，所以天机阁的位置不定。

    这岛上有山有水有树，也有连绵的阁楼殿宇。现在正是开市的时间，戒备严格，且禁私斗，无数灵修来来出出，个个都要查验身份，哪里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天机阁发现。

    但那是许湛过来之前。

    重重把守的后山禁地。

    漆黑的石碑端然而立，上面灵气汇成的字渐渐隐去，最终归于一片空白。

    地脉的声音响起。

    “许湛！有人要来了！”

    兴奋得像是往后山安了一百个捕兽夹，正等着人过来。

    许湛：……你刚到天机阁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地脉意识本来很讨厌天机阁，因为这里和巫山一样，到处是屏蔽它感知的术法。仿佛瞎子进入迷宫，哪怕不会磕个鼻青脸肿，处处碰壁也不好受。

    不过无论是天机阁还是巫山，都没有防备巫的进入。许湛和白泠巫疟等人进来，畅通无阻，再利用巫山问神的术沟通地脉，相当于给地脉开了个后门。

    即使如此，地脉还是不高兴，它讨厌一切束缚它的东西，一丁点儿也不行。

    许湛受不了它念叨，多花了点时间帮它找到防御屏障的破绽，教它悄悄吞噬替换上面的术法。

    地脉一下子找到了事干，不再烦他。

    没几天，天机阁已经变成它的玩具箱，看似正常运转，实际上警报系统和监控系统都已经如同睁眼瞎，只有活人还有点用，地脉便沉迷于给许湛望风。

    “还有多远？”许湛问。

    “半公里，四百米，三百米……”

    这速度像是专程奔过来的。许湛没急着走，躲在暗处，又利用术法隐去身形。

    一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许湛肉眼都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动静，可是却只有全神贯注时才能感觉到些许灵气的异动。

    这么隐蔽，许湛对来人心里有了猜测。等那人在神碑前站定，一看，果然是白泠。

    白泠立在神碑前，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神碑，才气定神闲地开口。

    “出来吧，没有别人过来，不用藏了。”

    许湛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出来。他的术日渐精进，前几天就试着跟踪过白泠和巫疟，当时白泠都没发现，没道理今天会发现他。

    许湛静立原地，白泠也从容地站在原位，耗了好一会，白泠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

    他环顾四周，目光几次从许湛藏身处扫过，也没发现什么破绽，最后自语：

    “真的没过来？是孔家人多心了吗”

    白泠不放心，又把周围查探一圈。这回许湛靠地脉帮忙才躲过。

    看白泠转身离开，许湛想了想，直接跟了上去。

    他行动时都会特意避开白泠和巫疟，白泠不会无缘无故目标精准地跑到石碑这边来，应该是孔关两家人发现了什么，怀疑了他，才找上了白泠。

    没跟多远，就看见另一个男人。那人看上去已经五六十岁，但眉眼和观测站的孔又菱有几分相像之处。

    孔家家主。许湛刚到那天，见过他一次。

    孔家家主远远地看见白泠，立刻作揖。

    “白泠先生。”

    白泠摆手，

    “没人，看过了。但我头一回知道你们天机阁后面还有一座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怀疑许湛会过去？”

    孔家家主面露难色，“这事重大，大巫才能决定能不能告诉您。”

    “巫山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白泠道，“巫疟离大巫只差一步。”

    “……”孔家家主犹豫片刻，“那您先和我透露个底，您平日鲜少外出，但十几日前忽然离开幻海，几日前又去巫山，是否和这位神秘的许先生有关。”

    白泠沉吟片刻，“如果有呢？”

    孔家家主脸色变了变，又问：“巫疟大人至今没正式成为大巫，是不是也是他从中阻挠。”

    白泠愣了一下。

    暗处的许湛挑了挑眉。

    看来孔家家主已经猜测到他是从外域过来的了。

    许湛想的一点没错，孔家家主神情严肃，对白泠深施一礼。

    “除非大巫允许，否则我们不能向您说出其中关窍。但许湛必定居心叵测。”

    “白泠先生，我想请您帮忙拖住许湛几日，让巫疟大人接受传承，成为大巫，到时候巫疟大人再向您解释来龙去脉。”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可许湛铺垫的“只是出来找人，根本不打算报复巫山”的背景故事却在此时离奇地发挥了作用。

    白泠束手站在原地，“你们猜到他的身份了？”

    “您知道？”孔家家主愣住。

    “我知道。”白泠再次沉吟，“可他也没有主动招惹过你们，你们这样防备他，是不是太心虚了？”

    孔家家主脸颊抽搐下，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旋即义正言辞地道，“我们只能这样……如果是他，或许他会毁了整个内域。”

    话说的这么严重，白泠也看出不对，半信半疑地答应了下来。

    许湛就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慢悠悠揪了一片树叶，顺着叶脉一缕缕撕开。

    第三片树叶碎片落地的时候，白泠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下孔家家主，许湛便笑了起来。

    “真不巧，怎么就剩下你了呢。”

    孔家家主悚然回头，但连一点灵气都未来得及激发，就被白雾彻底包裹。

    “这、这是……”他目呲欲裂

    “就是你想的那样，跳过废话吧。”许湛目露讥诮，在孔家家主灰败的脸色中轻慢地说。

    “我问，你答。”

    “有一句假话，你们孔家今晚就多死一个人。”

    “噢，提前说明，没有不杀你的意思，你和关家的那位家主，今晚就可以在地脉里团聚。”

    “好，我说，我……”

    孔家家主目光一厉，一掌探出，正面攻向许湛，这不要命的攻击立刻被白雾拦住，掌势层层消减。可他脸上却露出一丝微笑。

    因为正面攻击是假，在他袭向许湛的时候，一道锋锐的灵气已经钻出白雾的包围，又分成数份，触向周围示警的术法。

    许湛掀了下眼皮，神情未变。地上几缕撕碎的叶片恰在此时腾空而起，截下了每一份灵气。

    就在最后一点灵气被叶片挡下的时候，孔家家主手上的玉戒崩碎，那点即将被彻底消磨的轻飘飘的灵气骤然厚重，刺破了叶片。

    成了！孔家家主看着撞上半空中的无形法阵，心中一喜，可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就僵在脸上。

    因为天机阁那严谨而精密的法阵此刻仿佛喝醉了酒一样，温吞而充满包容地接纳了那一缕灵气，却没有给出任何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