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页
就好像……
“就好像叶天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似的。”
明明车里只有他、叶天川,牧子衿和一个开车的灵师,曲信耳边却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正是已经消失许久的许湛。
曲信脸色微微一变,就听见许湛声音里又多了几分嘲讽,
“他们两个在演给你看。你失踪,落乌台很快就能查到是谁做的,他们都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就只有你会相信。”
曲信僵住,半晌,看向窗外。
夜色深深,周遭的一切都被黑暗覆盖,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下有方寸的亮光。
“先答应他。”许湛说。
曲信依言答应,他没办法做出适当的表情,但幸好这时候他脸色再难看,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许湛看他混过去了,才熄了自己掐在手里的术法。
他躺在车顶,只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车是黑色的,本来应该十分显眼,可从旁经过的车辆却仿佛看不到他一样。
又待了一会,他有点不耐烦了,往边上一翻,像羽毛般落在地上,闲庭信步地往前,却轻轻松松地越过车辆。
如果这时候殷文月他们看见,一定能认出来,许湛现在用的是鹤云最常用的轻身术……加强版。
地脉作弊版?
随便怎么叫,反正许湛先一步到了迁城古玩街,飞宫的驻地。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文游的小院,但里面的人已经没办法拄着拐杖走出来。
许湛又劳动了一下自己的腿,走到垂死的老人床边,老人摆了摆手,让旁边的灵师出去。
许湛才悠悠地说,“我刚才听了一耳朵,牧子衿要把整个飞宫献祭了,开启进内域的通道。你高兴吗?”
文游瞳孔一缩,可这一个动作仿佛都消耗了他大半的精气,眼中神光很快就黯淡下来。
“都、是……命。”
不,不是命,是仲陵秋算计了飞宫。
许湛不知道仲陵秋和徐淮的对话,可他之前已经猜到仲陵秋为了切断同印者和持印者之间的链接和地脉做了一笔交易,又利用祭台自己模拟了一次,最终发现了流天镜的灵气。
如果和流天镜有关,那被地脉影响心浮气躁、本身又性格狠厉的牧子衿,就是一张好用的牌,更别说牧子衿身后还有不少飞宫的灵师。
许湛一直暗中观察着,果然等到了牧子衿动手。
但此刻,许湛垂眸看着这个即将失去生息的老人,终究没把完整的真相说出来。
“今天之后就没有飞宫了。”许湛说,“但飞宫的灵师还不至于通通为飞宫陪葬。”
文游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道了声谢,终于闭上了眼。
也就是这时,牧子衿的车驶入了飞宫驻地。
许湛找过去,车里的声音也响在他耳边。
这个术叫窃音。许湛最近学了太多杂七杂八的术,一时有点想不起来这个是从哪里学来的。
也不重要,这时候曲信正好在问,“等一下我该怎么做?”
“将你的意识探入流天镜,找到入口,开启,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牧子衿说。
我也进入过流天镜,还把里面的星辰都点亮了,我怎么什么都没找到?
许湛稍有疑惑,跟着牧子衿他们几个走到镜室。
流天镜就在镜室。
古朴的铜镜倾斜着放置在木质的镜架上,映出牧子衿三人的身影。
牧子衿把流天镜取下来,犹豫了几秒,眼中有过片刻清明,但很快,灵气在他的手中爆裂。
流天镜上顿时多了一道裂痕。
同一时间,飞宫的无数灵师都身形晃了晃,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远在落乌台的倪晃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又转瞬即逝的剧烈痛楚。
下一秒,这痛楚就如同跟植物根系一样,抓着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飞宫驻地内的灵师连一动不能动,目光惊恐,脸色一点点煞白下去。
许湛轻轻咦了一声。
他这回半点没掩饰自己的声音,牧子衿目光一凝,叶天川悚然地往斜后方看去。
镜室的阴影中,穿着浅色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饶有兴致地看着,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是谁告诉了你们这个方法,方千黎吗?他怎么说的,非持印者不可?”
牧子衿惊疑不定地后退一步,叶天川像是忽然哑了。
只有曲信回答,“他们是说非持印者不可。”
“那我还真想让你试试了……可惜,他绝对没有说实话,这东西不可能是打开通道那么简单。”
许湛又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走到牧子衿前面。他抬手,像是要拿走牧子衿手里的镜子,牧子衿也像是放弃了挣扎,缓慢地抬手递给他。
就在许湛触碰到镜子的前一刻,牧子衿眼中冷光一闪,一声凶厉的鸟叫在室内凭空响起,光点形成鸟喙,直刺向许湛的咽喉。
连一个眨眼的时间都没有,鸟喙消散,牧子衿被灵气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血液从口中溢出。
“你故意的,你没有走。”
“是啊。怎么,觉得我骗了你们,耍了你们,让你们惶惶不可终日,现在恼羞成怒了?”许湛嗤笑,“我有要救你们的义务吗?”
他用灵气牵动流天镜,要把它从牧子衿紧握的手中拿出来,可才稍一施力,忽地心中一凛。
飞宫驻地的上方,沉沉的云幕不知何时淡去,点点星光透出。驻地之中,众多房屋建筑连成一片,术法彼此呼应,像是流动的星河。
可这流动的星河不知何时被恶意侵蚀,恶意又被裹挟着,尽数涌入牧子衿的体内。
牧子衿抓着流天镜,缓缓抬起头,眼中只剩下一片混沌凶戾。而他周身的灵气也越来越凶暴,越来越强盛,最后,几乎和整个驻地所有灵师融为一体。
数公里外,正赶来的徐淮脸色骤变。
徐淮只能看见飞宫驻地之上的点点星芒,看不见街道内部的景象。
但他的感知中,一股深邃又混乱的气息忽然绽开,又爆裂扩散,迅速吞噬整条街道。
仲陵秋所说的献祭已经开启了?
他还是晚了一步?
徐淮停下脚步,缓缓闭上眼。
周遭的灵气被他牵引着编织成形,以极快的速度向飞宫蔓延。树叶无风自摇,林间栖息的鸟扑棱着翅膀飞离,走兽与蛇惊慌地折返。
地脉的意识本来在古玩街外巡回着,但周围的灵气越来越混乱时,那股贪婪汹涌的恶意也逐渐吞噬了它的清明。
它不在无聊地拽着灵气玩,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驻地内的灵师。
就吃一个,我就吃一个。
巫才不会因为一个背叛的灵师和我生气。
白雾蠢蠢欲动地向前蜿蜒,就在将某个落单灵师吞吃入腹的那一刻,强横的灵气无声地压了过来。
那点薄雾像是一头撞进高山密林、深水崖底,没掀起丝毫风波,直接消泯在了原地。
地脉倏然一抖。
混沌的脑瓜忽然就清醒了。
徐淮!
它就要大叫的前一刻,飞宫内,另一股锐利冰冷的灵气骤然爆发,如利刃割开星河。
刚才那股即将成型的可怕气息顿时消散。
徐淮的灵气微微一顿,又悄然退去。
镜室内,牧子衿躺在地上,鲜血从腹部在血洞中流出,双眼一点点恢复了清明。
许湛动手的时候用了全力,现在粗粗一扫,就知道牧子衿已经没救了,不由有点惋惜。
牧子衿最初给他找了不少麻烦,可也一样被他利用了不少次。他本来没打算杀牧子衿——假如牧子衿没打算献祭飞宫的全部灵师。
“有遗言吗?”许湛没有走近,隔着些距离问。
牧子衿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血液却先一步从口边涌出。他咳了两下,居然笑了起来,
“你是故意的。原来你真是故意的。”
“那徐淮也真的还在。我就说……那么多次回溯,你都悄悄……”
开什么玩笑,徐淮已经死了。
而且他和徐淮?那不是他编的吗?
许湛愣了一下。
牧子衿的声音却逐渐虚弱下去,“那他说的……就没错了……徐淮。”
“谁?方千黎?”许湛下意识往前一步。
却听见牧子衿喃喃,“徐淮到了。”
刚才就落在地上的流天镜,忽然漂浮而起,朦胧的光芒流转,映出许湛身后一个人的身影。
他一身黑衣,身量挺拔,快走到镜室门口。英气浓密的眉下,浅淡的琥珀色眼睛只在其他几人上匆匆一扫,就落在了许湛身上。
许湛明明只是隔着镜子看见了那道身影,可却仿佛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似的,脖子都僵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扭不动。
徐淮,真的是徐淮?
不是回溯的虚影?是活生生的、正走来的徐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