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无人知晓的死去，许湛记得他，于是所有人都记得他。

    他的灵堂前有无数灵师拜祭，他的雕像立在新灵师的基地，他的名字被所有灵师念诵。

    可那又怎么样？心底仿佛有毒蛇在絮语：那都是你死以后的事情了。你是为了他们，但是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不。

    徐淮否认。

    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

    灵师孱弱而蒙昧，他们在一条局限而摇摇欲坠的路上挣扎，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不是我，他们没有余力对其他人伸出援手。

    那谁有呢？

    你信任过谁，你曾经以为谁站在你这边？

    又一次心神动摇的刹那，脊背处忽然覆盖上了一只手。

    “别动。”

    许湛这时候异常讲道理，“你还能听懂我说话吧，我想检查一下你的伤口，它在恶化。”

    徐淮低头，胸口的血色还在蔓延，正在逐渐抵达他真正死亡那一刻的状态。

    但最糟糕也不过就是回到那一刻，都还在可控的范畴，所以徐淮一直没想过要做点什么，只是漠视它。

    可许湛问起后，徐淮忽然觉得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更加鲜明了。

    鲜明得让他没办法再忽略下去。

    可他已经死了，现在又能怎么办，重复已经发生的事情，过去的感受又有什么意义？

    徐淮全然不知道，但许湛的目光，许湛支撑着他脊背的手，给了他另一种奇幻的使人迷乱的错觉。

    那种错觉压在他的喉间，驱动了他的舌头。

    “我冷。”

    徐淮说，“许湛，我有点冷。”

    

    许湛也是冷的，他的体温一直比徐淮的要低一些，现在连脸上都覆了一层寒霜。听见徐淮这句话，微微吃惊地望过来，才多了几分鲜活气。

    徐淮到这时终于又想起来，许湛已经忘记他了。沉重的情绪堵在胸口，迫使徐淮理智回归。

    “抱歉。”徐淮想至少给许湛留下一个好点的印象，“我吓到你……”

    话音没落下，手臂上传来一股拉力。徐淮下意识顺着力道往前，跌进许湛的怀里。

    许湛搂着他的腰，手臂起先箍得很紧，又猝然松开，接着又虚虚地按在他的腰上，身上的肌肉也一直随着他的动作反复的紧绷放松。

    “别动。”许湛哑着嗓子。

    “我没动……”徐淮感觉到许湛风衣中兴奋的跃动，“是木偶。”

    “我不是说它，是说你的灵气！”

    许湛声音紧绷着，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要太气急败坏

    “你不是说冷吗，我感觉你的灵气一直在从伤口的位置流失，你不要控制灵气，让我观察一下。”

    这和说直说把你的防御都卸掉，把你的命门都袒露出来没有区别。

    许湛真不应该这么说，可是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自己的手忽然把人拉进怀里这件事情带过去。

    看徐淮没有异议，许湛的另一只手抬起，手指极其轻柔地虚按在伤口上。

    徐淮在他怀里颤动了下，许湛顿时一僵，手上的动作也停住。可等了半刻，徐淮仍未阻止，只是头深深垂下埋在他的肩窝。

    徐淮额头很烫，烫得许湛的心脏都差点停跳，许湛故作镇定：“你等会不会要咬我吧。”

    徐淮发出一点气音，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反驳。但那点温热的气流全都通过许湛的衣服渗进了他的肩膀上。

    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边界感！

    徐淮和他想的一点也不一样。至少绝不应该是一个会忽然主动示弱……还用那种茫然的表情来寻求帮助的人。

    所以、徐淮一定很难受，一定是没办法了……我就稍微忍一下。

    许湛一秒钟想出来好几个理由，浑然忘了自己另一只手还环在徐淮的腰上。

    他仔细地观察，又尝试将灵气探入徐淮的体内，出乎意料地顺利，但依然找不出徐淮的灵气莫名其妙流失的原因。

    徐淮忽然挣扎了一下，“许湛……不……”

    “什么？”

    “巫。”徐淮突然换了称呼，声音像是极远的地方传来，“我还是好冷，”

    许湛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面八方，恢弘的灵气倾压而来。和地脉之间的链接消失了，和木偶之间分链接也消失了，源源不断供给的灵气也被截断。

    这一片深沉的夜空忽然变得浩渺而辽阔，朦胧的星光高悬其上，凛然地锁定着许湛。

    徐淮的手掌不知何时贴在他的背上，不偏不倚，恰好对应徐淮后背伤口的位置。而许湛一动不能动，从脊椎到眼珠，一切柔软和坚硬的部位都被桎梏着。

    哪怕是第一次接触灵师，第一次接触地脉，许湛也没有过这种无力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而天地又如此幽深辽阔，他渺小到只需要一个呼吸就被摧毁。

    可就在这时候，那只手突兀地往下偏了偏。那远而深的危险气机顿时被撕裂出一个豁口。

    “……走。”

    徐淮艰难地说。

    这一个字一个动作、听上去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许湛却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明明已经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他像是忽然眼盲心盲了，意识不到危险一样依然站在原地。

    “放松点，我还没检查完。”

    许湛视线垂落，徐淮的短发服帖的挨在后颈处，只有一小缕被蹭歪了，许湛伸手把它捋回去，维持着现在的姿势继续说：

    “我有个想法，灵气流失没准和伤你的武器有关。你看清了仲陵秋当时用的什么吗？”

    过了好几秒，怀里的人听不出情绪地说。

    “我知道，你想看吗？”

    许湛食指指腹处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里面的东西被连根抽走，他的灵气蓄于指尖就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徐淮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一行细密的灵气小字，落在许湛的掌心。

    ‘配合祂，等祂，回溯……濒死……停……巫杖。’许湛怔住，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徐淮的手再次垂落。

    星河随之倒转。

    木偶被灵气牵引着从风衣口袋中飘出。

    空间里面杂七杂八的所有东西，连带徐淮的尸身都被迫从空间里倒出。

    此前收集的一块又一块血木环绕在周围，包括花弛的木牌和曲信的风铃。

    如薄纱般的红光将它们相连，融接。那足有成人高度的木杖还没有完全成型，许湛已经认了出来。

    是杀死神的巫杖。

    那巫杖像是有灵，逐渐飘进了他的手中。

    而一道完全不属于他的思想，忽然间涌入脑海。

    “不够。”那想法冰冷得仿佛毒蛇，“它只能伤害祂，没办法抽取灵气。我还需要别的……”

    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落在他手中。他在上面细细雕刻，雕刻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最后将它藏入巫杖。

    许湛认出那晶石材质就是他从飞宫缴获然后交给殷文月去用的晶石匕首的材质。

    周围的星海还在变幻，许湛的怀里一空，徐淮不知何时闭上了眼，意识和尸身被牵引着融合。

    消失的心跳声又一次在徐淮的身体响起，但徐淮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却不是刚才许湛所见到的任何一种目光，而是一片混沌冰冷。

    “徐淮……”

    ‘徐淮’的视线转向他，胸口血迹逐渐变少。

    许湛也终于看见了杀死徐淮的兵器——一把刀身由剔透的晶石打磨而成，刀柄为乌木的匕首。正是飞宫中那把损坏的、可以汲取灵气的源器晶石匕首。

    祂的时间在逆转，再继续下去，这把匕首会再次变得虚幻，徐淮会恢复到全盛的时期。

    等到祂完全恢复的那一刻，神就复苏了。

    而徐淮刚才说：‘濒死……停……巫杖。’

    他要许湛抓住时机。

    抓住徐淮被刺伤、最虚弱的那一刻，用巫杖重伤徐淮。

    怎么会有人脑子里净是这些损己利人的主意。

    许湛望向自己手中的巫杖。

    他抬起。

    巫杖向他递来焦躁不安的情绪。

    对面的‘徐淮’混沌的眼神忽然间清明一瞬，接着混沌与清明交替，仿佛突然受到了某种限制，只能够利用周围的灵气向他施压。

    许湛手腕每挪动一寸，都仿佛是在自下而上地强行劈开一座山。

    但更艰难的部分是控制巫杖本身。

    巫杖已经开始疯狂颤动起来。往日里如薄纱般温顺乖巧的红光灵气第一次对许湛表现出了强横的破坏力，它虽然没有攻击许湛，但是散射出来的红光左突右撞，让通道都开始震荡。

    徐淮的意识已经逐渐虚弱，穿着黑衬衫的男人神情古井无波，琥珀色的瞳孔望着徐淮，闪过一丝祈求。

    ‘动手。’

    许湛表情滞了滞，握紧了手中的巫杖，而更庞大更混乱的意识已经敏锐地投向了那一道他本来极度厌恶的红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