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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身后的高大侍卫忽然出声喝止。
苏沉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看看那人高马大的侍卫,又看看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身上的亲切感忽然撤了个干净。
他回头给了侍从们一个眼神,那群人便立刻垂着头,退到了三米开外。
然后白衣少年垂下眼帘,眼神静悒地看着苏沉,道:“苏沉,往后,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你要叫我公子,或是,殿下。”
“哦。”苏沉眨眨眼,不甚在意称谓,“殿下。”
李政问:“在这儿可还习惯?”
“习惯!”苏沉重重地说,然后又继续问,“殿下,你识不识字?”
李政道:“识得一些。”
苏沉立刻拉着脖子上一条红绳,从衣衫中拉住一个小布袋子。
然后从袋子里倒出一小块东西来:“那你能帮我看看这个么?”
李政接过那叠成一个小豆腐块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苏沉道:“是我父母留在我身上的信。我不识字,你帮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可以么?”
上次分别的匆忙,苏沉没来得及想到这茬。
这里的小孩又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认得字的。
苏沉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比他年长,又出身富贵的少年身上。
李政小心将那豆腐块展开,低头看了一会儿,却没有说什么。
事实上,他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虽然苏沉似乎很小心的保护着这信,可上头的字迹却还是无一例外的晕染开来,根本无法阅读。
苏沉仰着头看他:“殿下,上面写什么了?”
李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很多……。你想知道什么呢?身世?父母?”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苏沉摇头。
李政愣怔了一下:“……那……”
苏沉道:“我只想知道,上面有没有写,我父母为什么不要我?是我有哪里不比别人,哪里不好吗?”
这半年来,脱离了温饱的困难,他小小的脑子里便重新被这执念占据。
他比常人更为努力的原因。是因为他相信,人一旦没有价值便不会被人需要。
他曾经是不被需要的人,才会被父母所遗弃。
所以他要变强,变得有用,变得优秀。
“……”
李政看着眼前六岁孩子偏执的眼神,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信,摇摇头道,“这个,没有写。”
苏沉略显失望地垂下了头。
“不过。”李政道,“我却知道原因。”
苏沉立刻仰起脸来:“你知道?”
“嗯。”李政道,“不是你有哪里不好,是我们做的不够好。”
什么意思?苏沉歪了下头。
李政没解释,只是仔细将那信重新叠回小豆腐块,亲手放回苏沉脖子上的小布袋。
然后他将那小布袋捏在手里看了看,灰扑扑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料子,不过上头的图案倒是有些特别,像是用女子衣裙裁下来的衣料所缝制。
“这个,我替你收着吧。”
李政不由分说,将那红绳从苏沉细瘦的脖子上摘了出来。
在苏沉惊讶的目光中,李政白玉一般的手指将红绳一圈圈缠上布袋子,然后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张直臻会开始安排人教你们识字。明年这个时候,我将它还给你,你便能自己读这封信了。”
听到这,苏沉的视线一下子便从对方的袖口收了回来:“……府里要教我们识字?”
“怎么,怕苦累?”
苏沉用力摇摇头,竟是一脸的兴奋:“那我将来岂不是要文武双全啦?”
李政笑了,他面容柔和,笑也文雅,拿虚握的右手挡着,并不出声。
然后他转移了话题:“这半年来,张直臻常和我提起你。说你是这群孩子们里学得最快的。”
苏沉得意地揉了揉鼻子,道:“那有什么,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三米开外的那群人,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凑近对方,用手遮着嘴,压低声音道:“张统领说,十年后,要在我们这群人里,选出习武精进的,给一位大人物做暗卫呢。”
“……”李政垂着温柔的眉眼,看他凑近的脸,噙着笑道,“我相信你一定行。”
苏沉对于李政平淡的回应还觉不够,炫耀似的眯起眼,得意洋洋道:“那你猜,这个地方为什么叫潜邸?”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将来的太子府。”苏沉仰着头,直直望进对方的眼睛,语气极重地强调道,“懂了吗?太子!太子!”
苏沉满脸的暗示——[你品!你细品!]
李政也微微弓下身,凑到他面前,同样压低声音道:“那你猜,他们都怎么叫太子?”
苏沉未料这一问,怔了怔:“太子,还有其他叫法吗?”
“嗯,叫殿下。”
“……殿下。”
苏沉咂摸了一会儿,忽然眼神一滞。
……
殿下。
他霎时表情僵住,求证似的抬眼看向对方。殿下??
眉眼温柔的少年于是直起身来,拉开了距离:“你果真很机灵呢。”
自幼流落街头的小乞儿,又年仅六岁,见识浅薄也是平常。
但反应还是挺快的。
“……”苏沉忽然没来由的涨红了一张脸。
殿下,那块玉佩,还有少年直呼张统领的名字,以及举手投足间远超常人的气度,一切都在瞬间得到了解释,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或许,苏沉从没想过,别人口中的真龙转世,原来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全身并没有覆满了鳞片,也不像那样总瞪着怒目。没有坚硬的犄角,也没有锋利的爪。
他指甲修剪的圆润,掌心是干燥温暖的。肤色胜雪,一双眼比任何人都要温柔。
见色起意
“喵呜——!”
怀中的黄胖子忽然跳开,以至于苏沉从梦中猛然惊醒。
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一个青年站在床侧,正挑开床帘看他。
那双眼睛与梦中那位年仅十岁的太子李政十分相像,苏沉却能立刻分辨它属于另一个人。
因为那双眼眼底的神情,是截然不同的阴毒与冰冷,更有一粒朱砂痣落在那人的眼角,像一滴血泪。
苏沉醒的及时,又不够及时。
及时在对方还来不及做什么,不及时在……
屏息静听,屋外已有不少围兵。
四目相对,苏沉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那青年也缓缓勾起唇角。
那人极为年轻,长了一张艳绝天下的恶人面孔,露出笑时,就像亮出一把刀。
苏沉猜到了对方身份。
誉王。或者说,皇帝。
望京楼外,几乎一箭射死他的那个玄衣青年。
长安城中,满城搜捕他的那个,最大的仇家。
有你的凌念怀,慈眉善目,笑脸盈盈,却转头就把自己的乖学生给卖了。
念怀念怀,真的是蔫坏蔫坏的。
苏沉撑起身子坐起,佯装不知,率先打破沉默:“你是谁?老师从宫中回来了么?”
青年敛了笑,冷淡地看着他装孙子,那表情就好似将他看穿一般,满脸写着,[你继续演]。
苏沉暗自叫苦。
他也不想演,他是真失忆了。可猜出对方身份这事,对他而言太容易了。
唉,怪只怪自己太聪明。
苏沉只得爬下床来,跪在地上,以额触地:“罪臣拜见陛下。”
青年垂眼看着他的动作,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拜见陛下?”他偏开头,手指拨弄着床帘上的流苏,慢条斯理道,“先生若是两年前说这话,倒还有几分中听。”
哦,看来自己没跪错,这人确实是皇帝。而且,是个记仇的皇帝。
苏沉硬着头皮道:“罪臣已不记得前尘往事,无法为自身申辩。”嘴上说着无法申辩,还是在自称失忆。
那年轻的皇帝约莫已经从凌太傅口中听说了,并不显露意外,只是道:“既已不记得了,便索性一笔勾销吧。”
苏沉抬头:“……”
“先生是指望朕这么说么?”
苏沉低头:“……”
苏沉思忖片刻,复又开口:“罪臣斗胆……那些罪名,陛下可有真凭实据?”
皇帝眼神危险地看向他:“看来先生是想要诡辩到底了。”
苏沉:“那便是没有了?”
皇帝冷笑。
苏沉拿死马当活马医,信口说道:“听闻,罪臣原本为陛下入幕之臣,临了却在这等大事上犯了糊涂。难道此事于陛下而言,不匪夷所思吗?罪臣以为,其中必有蹊跷!”
皇帝的眼神宛如燃尽的死灰,黑漆漆的,半点星火也没有:“有何匪夷所思?在世人眼中,九弟素来是比朕仁善宽厚,更适合做位明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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