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目光忽而放远：“那你还是不够了解他……”

    “……什么？”

    太子李政道：“他从小流落街头，靠乞食度日，不是讨人喜欢，恐怕也活不到六岁。所以，他一直活得很小心，拿不同的面孔讨好不同的人，他身上种种，恐怕唯有机巧是真，其他都是假……”

    “……”李致瞬间便想到了那日在苏沉书案上看到的字迹。是啊，那可是连字迹都有两副面孔的人啊。

    耳房中的苏沉闻言也是久久怔住。原来他自以为高明的讨好，太子殿下一直都是知道的……

    “不过……他与你全无利益纠葛，竟愿意助你，确是存了真心的。”太子李政再次抚上幼弟的颅顶，口吻有些复杂，“这份真心难能可贵，你要珍惜，弄丢一回，只怕就再没有了。”

    李致闻言，低头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有那么一瞬苏沉想就这样推开窗，站到太子殿下的跟前，可终究是没有伸手。等花园中兄弟二人离去后，苏沉才在挨着窗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宾客们大概已经到齐，寿宴即将开始，便有宫女来耳房传唤他出去。

    苏沉跟着宫女走到皇后席边的一个角落坐着，刚坐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少年的声音：“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苏沉回头，看见是小誉王李致，急忙颔首行礼：“誉王殿下。”

    李致也不急着离去，盘腿在苏沉身边坐了下来，道，“我问你话呢。”

    苏沉并不介意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从容解释道：“原是不打算来的，未料皇后娘娘有安排。皇后娘娘说想在众人面前为卑职作保，好让风头尽快过去，卑职就可以回东宫任职了。”

    “……”李致一愣，“你要回去了？”

    “是啊。”苏沉笑笑。

    李致毕竟还是个孩子，失落挂在脸上，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刚刚帮了你一个大忙。欠你的人情算是还了。”

    苏沉：“……什么大忙？”他怎么不知道？

    李致挑眉，眼神凌厉，道：“方才，我那二哥想和我大哥把你要去，叫我给赶走了。”

    苏沉想到方才看到的那解气的一幕，又忍不住笑了：“哦，是。多谢。”

    李致一本正经道：“你可别笑。我真的救了你一命。前几日，我派出去调查的人回禀，听说二哥在万福宫里养了好多俊秀小太监供他玩乐。你猜，他要你过去，意欲何为？”

    “我还是不猜了。”苏沉不想给自己添堵，扯了下嘴角，“多谢八殿下。”

    “难怪他会想到往东宫泼这样的污水。”李致道，“明明自己才是真有断袖之癖的怪胎。”

    苏沉平心静气道：“有断袖之癖的，也未必就是怪胎吧？”

    李致道：“世间男欢女爱才是正统，男子喜欢男子实在荒唐。”

    苏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怎么……”李致正困惑他这神态，却突然间反应了过来，红着冠玉似得小脸道，“等下……难道你也是……”

    苏沉笑得快翻过去：“誉王殿下，您想太多了。”

    他方才那句不过是维护六殿下罢了，小誉王却不知想去了哪里。

    见他笑成那般，李致嘴角也莫名扬起了些弧度，不过只一瞬，便又立刻收回了那点微小的笑意，恢复了那张生人勿近的面孔。

    宴席即将开始，参宴的众人陆续落座。这次虽是皇后娘娘的四十岁寿辰，长清宫中却没有铺张操办，只宴请了宫中的一众皇子和公主妃嫔们。

    坐次也是有讲究，离得近的还是太子殿下和誉王寿王两位小皇子，然后才是各宫来的妃嫔与皇子。

    苏沉坐的位置虽然离主座近，却是在不太惹眼的角落。

    在他的位置上，只能看见太子殿下落座在长案前的背影。

    太子殿下并非一个人落座，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年长的紫衣男子和一个淡紫色衣衫的少年。一大一小像两只茄子。

    苏沉好奇的盯着看了很久，也没认出两人来。

    正想着这事，便见那紫衣男人回头看了过来，与他目光相对后，对方从容而礼貌地笑了笑。

    于是苏沉也愣愣的冲对方点了下头。

    紫衣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之后便没再看他，而是开口与太子殿下说起什么来。

    太子殿下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显然对这紫衣男人是带着几分敬重的。

    心有灵犀

    “那位是新上任的太子太傅。”李致循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向紫衣男人，道，“是国子监极负盛名的大儒。另一边坐的是他的学生，裴相家中的二公子。”

    苏沉闻言，将目光移向太子殿下另一侧着淡紫色衣衫的少年。那少年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年纪，可能还更小。

    不过，少年对于这种场合似乎很习惯了，并不显得拘谨，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

    “父皇已决定让裴家二公子进东宫做大哥的伴读。也正好，他本来就是凌大人的学生，已入门许多年了。”

    苏沉回头问道：“誉王殿下又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李致道：“我自有我的耳目，难道很稀奇？”

    苏沉打量了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少年，又问：“万福宫，国子监也就罢了……东宫呢？”

    李致就像是才意识到苏沉是东宫的人似得，脸色一沉：“没有。”

    “当真没有？”

    “没有。还是说，你想做我的人？”

    见苏沉不答，李致冷冷一笑，忽然撑着长案站起身来，板着一张脸走了。

    这小皇子模样生的是好，脾气也是当真古怪。

    帝后自是最后到的，苏沉不是第一次见元成帝和盛皇后，帝后二人单独看时，气质是截然不同，可站在一起时，却又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天作姻缘。

    宴席开始，先是献礼。贺礼都早早备在了一旁，太监拿着礼单，细着嗓子宣读：

    “宸王李政，亲笔字画一副。”

    太子带来的是一幅亲笔绘制的皇后画像，一旁小篆题着一首诗经·凯风——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东宫之主惊才绝艳，画，栩栩如生，诗，笔意悠长，帝后二人一同手执长卷观看欣赏，欢喜不已。

    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元成帝也开口夸奖道：“政儿的书画又见长了，朕看同那些名家也比得。”

    太子起身不卑不亢：“父皇过誉了，儿臣惶恐。”

    接着便是誉王李致的贺礼了，太子珠玉在前，长清宫无法无天的小誉王李致也难得显得有些紧张，站在那竟还回头看了苏沉一眼。

    苏沉接住了那目光，报以充满信心的一笑。

    没问题的。那手串是他亲眼看着小少年一记记镌刻出来的，这十天下来，那白玉似得小手都磨出了茧子。打磨，过蜡，一百零八颗珠子，每一颗都是小少年对母亲的赤诚心意，即便是拿去比太子殿下的贺礼，也丝毫不逊色。

    苏沉此刻满心满眼落在小誉王身上，倒没留意太子李政也在偏头看他。只因那目光平静而从容，多余的情绪都收敛在纤长睫毛后头，实在叫人难以察觉。

    太监细声道：“誉王李致，亲刻《药王菩提心咒》檀香木佛珠一串。”

    红木盒子打开，长长的珠串被盛皇后亲手取出来，她一颗颗细细地看过去，嘴中轻轻的念着熟悉的经文，然后露出了一丝笑意，看向席间仰面看着自己的幼子道：“致儿一定花了不少心力吧？”

    李致立刻行礼，高声道：“儿臣不敢居功，唯愿母后身体康健，春华永驻。”

    母慈子孝，堪称完美。

    再接下来，就是寿王李牧了。

    太监掐着嗓子，继续诵读礼单：“寿王李牧，菩提子持珠一串。”

    此言一出，宾客间都躁动的交换起眼神来。

    怎么兄弟二人都送了持珠？难道真是一胎双生，心有灵犀？

    可这种心有灵犀不如不要，若是其他东西还好，同类东西，两厢一比对，不就更显得一人用心良苦，另一人……敷衍了事了么？

    李致如遭雷劈呆坐在那，看着弟弟李牧红着一张脸站起来，难堪得手足无措，在袖子下绞着手指。

    “父皇，母后……儿臣……儿臣……”

    李牧呼吸急促，脸颊泛红，病容更甚。

    “牧儿有心了。”盛皇后高声道，“牧儿赠的持珠，母后非常喜欢。”

    然后她取了盒子里的菩提子持珠，抬头像是对所有宾客宣告一般说道：“母后知道，牧儿身子羸弱，吸入了粉尘便要发病的，自是没法像致儿那般亲手刻字。可是，牧儿每日陪伴着本宫，读破经文万卷，却是将经文一字字刻进心中了。如此心意，怎会输给任何人呢？”

    宾客们纷纷点头，不再交头接耳的议论。

    与此同时，盛皇后略带责备的视线已落在另一边的誉王李致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