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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不敢。”苏沉惶恐低下头道,“只是,殿下是东宫之主,将来的大巍皇帝,前朝日理万机,后宫百花齐放,难免分身乏术。三宫六院中名门贵女也是比比皆是,中宫,贵妃,嫔妃,容貌才情乱花迷眼。届时,要殿下百忙之中记起一位女官,恐怕难上加难。深宫之中,女子也仅能念着今日殿下最初的几分赏识聊以慰藉……若是连这都不曾有,那也……”
“行了。”太子李政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声音却并无恼怒,只是有些疲累,“逗逗你罢了。起来吧。”
他将名册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上,叹道,“本宫知道,你眼里是不揉沙子的……”
苏沉站起身来,他能听出太子殿下对他回答的不满,却并不后悔说了那些。
自从进了宫,他便常常想,都说今上与皇后感情深厚,今日看来也确实不假,可即便如此,圣上仍旧有万贵妃,乔妃,刘嫔,还和她们生下了那么多孩子。
诚然,元成帝对其他妃嫔并不上心。那些孩子,有的像六殿下那样,和母妃一起被抛之脑后。有些则像二皇子那般,跟他母妃一样,心比天高,自不量力……
苏沉讨厌二皇子,却并不觉得他从不该争抢。
再怎么说,二皇子,六殿下,也像太子殿下,同样是生为一世人啊……同为一个父亲的孩子,他会想要一份公平,也是情理之中的吧?难道这也是错么?
要怪就该怪元成帝时而一颗真心,时而拆了几瓣用,拆出那么多段露水姻缘,那么多可有可无的子嗣……
苏沉心想,难怪话本说到帝王,从不谈真情,而只有恩宠。真情是对等的,而恩宠如雨丝,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甘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而地上的人,纵有百般相思也注定没法送入云间,所以,最好不要有痴心,怀妄想。
太子李政看见苏沉眼神幽幽暗暗的,显然是在想着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是抬头对一旁嬷嬷道:“让她们过来,一个个自报姓名家世吧。”
嬷嬷于是挑开帘子,出去安排。不一会儿,宫女们便列队而来,轮番自报姓名。
都是长清宫盛皇后拣选过的宫女,自然容貌端正,家世清白。苏沉跟着听了一遍姓名家世,好像也都大差不差,分不出好坏。
太子殿下却记忆超群,听完一遍,便用宫人送上来的朱笔在黄绢上勾了两画。
嬷嬷面露喜色:“殿下好眼光。老奴这便去回禀皇后娘娘。”
她临行前带走了其余宫女,只留下了太子选中的两个,苏沉这才将名字同人对应上。
两个女官聘聘婷婷,方才扎堆时不见得出众,如今单看,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两人自觉走到太子身侧,苏沉便自然而然的退开了一步。
太子李政目光澄澈看着二人,道:“你们去收拾一下东西,今日宴后便跟着本宫去东宫吧。”
太子李政仙姿玉质,仪表堂堂,又不以权压人,说话款语温言,两个女官想到今夜要承幸这样的人物,都立时羞红了脸,应声退下。
“苏沉。”
待四周旁人都退下后,太子李政又唤了苏沉的名字。
“属下在。”苏沉又单膝跪下。
太子怔住,道:“没外人在,就别这么拘谨了。”
“是。”苏沉于是起身看着太子,听候差遣。
太子李政被方才这一出闹的,想要闲聊的心也散了几分,又整合了一番,才另起话头道:“适才,见你与八弟言笑晏晏,实在难得,八弟不常与人这般亲近。”
苏沉一笑:“誉王殿下年岁虽小,却已积威于长清宫,实在是有……圣上之风范。”
尤其那踹人的动作,简直和元成帝如出一辙。
太子李政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忍不住笑了:“八弟确实很像父皇。”
苏沉忽而记起方才小誉王席间那孤独消沉的背影,一时笑凝固在脸上:“……可是……今日……”
太子李政道:“父皇今日确实话说得重了。不过,教训的却是无错的。作为兄长,本该爱怜弟弟,他与九弟同在长清宫,如此疏远,便是错处。”
苏沉心道:说是兄长……可誉王殿下他只比寿王殿下大几个时辰……单凭这几个时辰,便要他做兄长做表率,也待他过于苛刻了吧。
而且这不过是他今日看见的,谁知道过去八年里,有多少次这样的事发生呢?如果次次都如此偏颇,小誉王自然会厌恶更受关爱的弟弟了。
李政似乎是猜到他所想,叹道:“不论年长几个时辰,兄长便是兄长。人总是要活在自己身份中的……谁也逃不脱……各自的苦衷,又能与谁去说?”
那后半句,倒好像不是在说誉王之事了。苏沉抬起眼帘看着太子,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殿下是一国储君,自当属于天下人。”苏沉缓缓道,“正如属下是殿下的幽卫,便永远属于殿下。”
各自活在身份中,恪守着本分,便是如此了吧?
李政垂下眼帘,唇角抬了抬,但最终却也没有露出那好看的微笑。
“明日,你便回东宫吧。”
说罢,他摁着扶手从那张椅子上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出了内殿。
什么是喜欢
这么一番下来,宴席已接近尾声,帝后都已退席休息。等苏沉回到席上时,宾客已离席大半,八殿下也已不在那了。
六皇子倒是还在那吃东西,一眼看见他回来,又开开心心从宴席另一头跑了过来。
“苏沉,你回来了!方才你去做什么了?”
“我随太子殿下去选了两位启蒙女官。”苏沉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副单纯懵懂的模样,不确定的补了一句,“……六殿下知道启蒙女官是什么吧?”
六皇子朗声道:“我知道!二哥早年就有过了。”
说着,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听二哥说,启蒙时还有上年岁的嬷嬷隔着帘子在旁指导呢。”
竟然还有嬷嬷在旁指导……?苏沉暗想,太子殿下冰清玉洁,看起来对男女之事是有些洁癖的,只怕今夜不是春宵,而是煎熬。
六皇子越想越怕,打了个寒战道:“太可怕了。我可不想要!还好父皇不会记得我,只要母妃不去求皇后替我张罗,等我出宫立府,便能逃过一劫啦!这大概就是被忽视的好处啦。”
相识这些年,苏沉其实早已猜到六皇子并不喜欢女子,先前他并不在意,此时,才忽然好奇心起,问道:“六殿下难道不记得那年春狩,太子殿下教训你的话吗?”
“当然记得。大哥难得这样严厉呢。”六皇子道,“不过,说白了,我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我本就难继大统。父皇才没空管我呢。”
苏沉心想。太子殿下口中的[活在身份中],便是这层意思吧……如果太子殿下不是储君,而像六皇子一般,将来只做一位闲散王爷,行事自然会自由许多。
“而且啊……”六皇子顿了顿,偷偷瞟了苏沉一眼,继续道:“我觉得……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共度一生,别说去幽州,便是去东海,去夷州,我也愿意。”
苏沉听了略有些感慨,忽然问:“六殿下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六皇子先是一惊,接着便扭捏起来,低着头又偷偷看他,最终开口道:“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
苏沉心道还好四周嘈杂,不然被人听去了,他还能活不能?
他静了静,又颇有些在意的问道:“六殿下喜欢我什么呢?”
六皇子红着脸道:“最初喜欢你长得好看,后来……又喜欢上你的聪明,还喜欢你活得那么自由恣意,无拘无束,又天赋异禀,得天独厚。”
他没料到自己会在今日就被逼问出心思来,否则怎么也该先写首情诗,而不是如此干巴巴的示好。
苏沉心道:自己是东宫太子的幽卫,是必要的时候明知有去无回也得上的死士。哪里自由,无拘无束呢?
得天独厚就更是可笑……苏沉一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离得天独厚四个字最远的人。
其实六皇子久居宫中,与他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只远隔千里在传闻中听他的事,想是错把对钟情之人的想象,全部加在他身上了。
苏沉于是露出一笑,极为乐观道:“六殿下将来一定会遇到这样的人的。”
六皇子急了:“苏沉,你不必现在就回绝的!怪我,我就不该今天就宣之于口,你等我,等我将来出宫……我们再慢慢相处。”
苏沉丝毫不推诿,爽快道:“好的。待六殿下多见我几回,自然知道我不是你口中那样的人了。”
“……?”
六皇子未料这一句,一脸惊诧地看着他。而后便泄了气似得,变得失魂落魄起来:“那,那苏沉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苏沉垂着头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活了十四年,就没有认识过什么女孩。比起喜欢谁,我可能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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