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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苏沉,道:“或许等它将来毛发油量,熠熠生辉,旁人看了都心想——怎么当年遇到它,不是自己的机缘呢?”
苏沉:“……”
苏沉没再说什么,只是找来根木板,就地刨了个坑,将母猫和幼猫的尸体一只只放进坑底,然后填上了薄薄一层土。
安心往生吧,此去别再乱投生了。苏沉心道。
一旁的李致用一根手指一下下摸着怀中幼猫的脑袋,越看越欢喜,忽然道:“想到了,就叫它阿狸好了。”
两人揣着猫崽回到长清宫,第一个发现的是钱有德。
那年轻的小太监吓了一跳,忙问:“殿下,这是哪来的猫崽子?”
李致冷声道:“捡的。”
钱有德一脸为难道:“可,可是……”
李致扬手就是一耳光甩了过去:“管住你的嘴巴!”
“??”苏沉没明白李致因何突然发火,忍不住朝钱有德投去同情的目光。
之后两人一起吃了顿饭,苏沉便回了东宫,也将此事抛之脑后。
没过几日,苏沉执勤时,太子殿下传他过去,然后带着他离开了东宫。
这一路丹辇上的太子李政表情都相当严峻,对苏沉说:“长清宫派人来传话,说八弟和母后起了争执,闹得厉害。本宫赶去劝劝母后。苏沉,你和八弟交情好,你到时也劝劝他。”
苏沉紧跟在旁,问:“因何缘故吵起来?”
太子李政道:“好像是因为一只野猫。”
苏沉心一惊。
太子李政道:“八弟也实在任性,不知在哪找到一只野猫,非要留下。你也知道,本宫九弟的病反反复复,身边多了几缕尘都怕,长清宫哪里能养猫呢?”
苏沉听完静了静,然后点了点头:“好,属下会妥善处理。”
“八弟这般冲撞行事,本宫这趟西北之行,路上又如何放心得下。”太子李政叹息,道,“也不知那边闹到哪一步了,届时你见机行事吧。”
丹辇很快抵达长清宫,苏沉跟着太子李政一路被宫人领着往正殿去。
一行人刚到殿外,便听见里面传来小少年大声的辩驳。
“如何不能?阿狸只在我的重霄殿待着,又不会碍着旁人!”
盛皇后道:“牲畜长大了如何听你管控?即便当真能够叫它听话待在一处,难道牧儿便去不得你的重霄殿了?这长清宫中谁是[旁人],是你弟弟,还是本宫?!”
李致道:“李牧从前去过几趟重霄殿?母后又去过几趟?从前未曾,难道如今有只猫儿,本王的重霄殿也蓬荜生辉,引得所有人都要来拜望了?”
这母子二人火气一个赛过一个,声音一个压过一个。中间只夹杂着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劝着“母后,消消气吧”,“哥哥,你别说了”。
局面果然已相当焦灼,太子李政听得脸色铁青,与苏沉对视一眼后,便立刻加快脚步提摆迈入殿内。
“儿臣参见母后。”太子李政深深一揖。
太子李政的到来总算是有些作用,气头上的盛皇后和小誉王各自停了满嘴的道理。
盛皇后道:“政儿,你过来了。”
她受了亲生子的这般冲撞,早已是满目悲戚。
大抵是方才的激辩耗费了她不少气力,如今从气头上下来,便一下子脱力坐回美人榻上,伏在扶手上轻轻喘息。
小寿王李牧见状,立时乖巧地跑到太监手里取了茶水,送到她手边。
“母后保重凤体。”太子李政思绪极快,立刻拱手道,“八弟也是念那猫儿是一条生灵,想为长清宫行善积福,为九弟结善缘求福报。”
见太子替他这话,搂着怀中猫儿的李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来。
而太子李政想了想,继续道:“儿臣有个提议……不若,便将这猫儿送去城郊关山上的普济寺,托寺中僧人帮忙照看,如此一来,它非但能够安然活下去,还能受寺中香火熏陶,也算两全其美。”
太子李政说着,及时朝誉王递去一个眼神,“八弟以为如何?”
他已为其铺好了台阶,只等对方服软下来。
普济寺
小誉王李致全身僵硬地站在那。
原来大哥并非要替他和阿狸说话,只是想到了所谓[两全其美]的方法,而这两全其美里,就像过去一样,是从不考虑他感受的。
大哥素来克己复礼,哪怕是他自己的个人感受,在做决策时也总是排在最末的,更遑论别人的感受?
李致将目光从太子大哥身上移开,看向跟在太子身后的苏沉。
苏沉也正在用平静的眼神告诉他:认错吧。
其实苏沉那日就已猜到了,如果宫里容得下,那阿狸的母亲和兄弟们一开始便不会死。
就像当年和自己一样流落街头的那些小乞儿。有些生命本就是草芥般,不配活着的。
如果不是不能开口,苏沉已迫不及待要告诉李致:认错吧,我会为你料理好一切。很快,一点痕迹都不会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但只要不亲眼见到血,想必便不会感到难受了。
可四目交汇那一瞬,小誉王李致似乎再次被什么点了爆竹似得,重新高声起来:“想不到偌大长清宫容不下这样小的生灵。”
李致道:“在九弟身边,只怕呼吸也是错。既然母后不喜牲畜,也素来不喜本王,那就由本王带阿狸去普济寺带发修行,免了母后烦心,也免了九弟身子不适。”
太子李政未料适得其反,立时出声呵斥:“八弟!休要胡言。”
盛皇后涂着丹寇的玉手在椅子扶手上用力的拍打:“你去,你去便不要再回来!”
“不会回来了。”小誉王的声音极其冷漠,却道,“儿臣祝母后万事顺意,祝九弟长命百岁。”
他仰面抬头看了看宫殿的雕栏画壁,“祝这长清宫,如日方中,繁荣鼎盛。”
说罢,便面无表情地揣着怀里的猫儿转身,擦过苏沉的肩,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
苏沉忍不住回头用视线去追他的背影,却也捕捉不到他离去的速度。
太子李政站在那沉默许久,才再度开口:“母后息怒。儿臣会陪同八弟前去普济寺,劝诫他回宫认错。”
盛皇后此时已是泣下如雨,捧着心口哀痛道:“难道真是本宫的错?致儿也是本宫的孩子,本宫又怎会不疼他呢?”
太子李政道:“八弟只是一时任性,等他冷静下来,便会明白母后的两难。”
盛皇后哭了好一会儿,才擦了泪道:“政儿,你陪致儿去一趟普济寺,将那猫安顿好后,千万将他带回来……”
太子李致领命:“是。”
然后,他便带着苏沉离开了长清宫正殿,径直去了誉王的居所重霄殿。
这头小誉王李致早已经打包了阿狸的窝和吃食,正带着钱有德要去马房。
太子李政没有制止他,只是差人准备了车马,与他一起上了去往城外普济寺的路。
马车上,太子李政仍旧什么也没有说,苏沉正在心里犯嘀咕,小誉王李致反倒先开口了:“长清宫这些龃龉不是一日之寒,实在不必大哥多费心力。大哥行程在即,应当有很多事要准备吧?”
太子李政道:“八弟,你既知道,为何还要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来?”
李致道:“今日之事非因我而起,而是……”他剜了一眼身边的内侍钱有德,“有多嘴的下人挑起事端。”
那钱有德当即在马车中央“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的抽着自己的嘴巴:“冤枉啊。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
李致吼道:“让你在这现眼了?!滚外边去。”
钱有德于是急忙爬起来,钻出了马车。
苏沉无声叹了口气,以他对钱有德的了解,做出这事也是不稀奇的。毕竟钱有德早有投靠寿王的念头了。
李致恐怕也早已知晓自己的贴身内侍并不可靠,可即便要换人……长清宫的宫人但凡看出盛皇后的偏爱,只怕换了也会变成下一个钱有德。
太子李政也叹气:“不论因何而起,可你今日又何必因一只猫儿顶撞母后呢?”
李致道:“我将它带回来,便没想过再抛下它。”
说着,他伸手进怀里。那幼猫阿狸已擦干净了许多,主动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于是李致的脸色也和缓了下来:“既然长清宫容不下它,我便和它一起离开那里。我本来也不想留在那了。”
太子道:“你说这话实在任性。”
李致道:“我已经够不任性了。大哥。我若任性,甚至不会留到今日。”
太子道:“你要为了一只猫儿离开长清宫?难道父皇,母后,与九弟,在你心里都比不上一只猫儿么?”
李致一秒迟疑都没有,竟反问道:“若是苏沉呢?”
“什么?”太子一怔。
小誉王李致唇角一勾:“若父皇让你送走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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