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与愿违，没过多久，身怀六甲的母后不知为何忽然急产，诞下死胎。

    他不知道这次急产真正的原因，却只记得在万福宫派人送来慰问的名贵药材时，母后憔悴疲惫的脸上那一丝怨毒的表情。

    那一刻起，他才算是真正长大了。

    他开始看得懂父皇母后恩爱背后的权衡较量，也看得懂宫人们一个眼神的传递。看得出长清宫屹立不倒的本质，也看得透万福宫的绵里藏针的野心。

    在真正背负江山以前，他在很小的年纪，便已自觉先行背上了母后和长清宫。

    文治武功，他不能有任何一样输给万福宫的李敬。只有相去悬殊的碾压才能够将明争暗斗扼杀于无形，而那悬殊不过是经年累月靠汗水和血泪中的坚持，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他只有一个心思，就是不再让母后露出那样可怕的表情，也不再让伤人的嘲讽以慰问的形式送入长清宫。

    他行事谨慎，时时刻刻警醒，极少做出出格的事，是朝臣眼中完美无瑕的东宫储君。

    人人都说他极有元成帝的神形，是当之无愧将来大巍的主人，可他却暗自心想，难道只有像那人，才能成为大巍的主人。

    待他登上帝位，便要在自己身上彻底抹掉那个男人的痕迹。他要做大巍的主人，万民的君父，却唯独不要做元成帝的影子。他统治之下的大巍，也不会再是从前的大巍。

    自打他入主东宫，各方盯着他找错处的眼睛就更多了。好在他早已习惯克己复礼，叫人拿不到把柄已是他最熟练的事。

    直至十岁那年，仿佛是命运之神伸出手逗弄了他一下，拂落了他腰间那块玉佩。

    那是册立太子那年元成帝赏赐之物，雕刻着五爪金龙，若有丝毫闪失，必然被人大做文章。因此，当他发觉玉佩丢失，整颗心悬了起来，却谁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老话果真是不假。他弄丢了一块玉佩，却反而因此找到了一件稀世珍宝。

    那个小孩有着和他相似的眼神，李政第一眼就看出，他也是一个将自身藏在虚假外壳里的人。

    想来这天下偌大，茫茫人海中，或许像他们这样的人不在少数。自己能做的，也仅仅只是伸手护他一下。

    向他伸出手时，李政觉得自己像一个大骗子，小心地说着一些诱人又不至于像是诱骗的话。

    或许是他伪装的太过高明了，那小孩没有听完，便毫不犹豫的握住了他的手。

    小孩的名字叫苏沉，沉鱼落雁的沉。第一次见时，小乞儿浑身脏兮兮的，李政还没有发觉，后来再见面便发现那孩子长得很漂亮。眉目如画，朱唇粉面，一双桃花眼尤为出挑，总半弯着，似春风含笑。

    可比起他的容貌，他更喜欢苏沉的性情。苏沉就好像野地里的一颗种子，他给予苏沉的每一丝阳光雨露，都会得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反馈。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伸出手，苏沉便握住。

    他保护苏沉，苏沉便依赖他。他教导苏沉，苏沉便仰慕他。

    苏沉望着他的眼睛里落满了星星，漆黑的瞳仁里，他的倒影看起来闪闪发光。

    于是每每听见苏沉的名字，听说苏沉的努力与出彩，或撞见苏沉投来的信任目光，他便也发自内心的觉得高兴。

    这才是兄友弟恭吧？

    这……真的只是兄友弟恭吗？

    他实在控制不住不去偏心苏沉，等到察觉到这一点时，早已是泥足深陷。

    泛泛大巍，好男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却偏偏是东宫储君绝不能触碰的禁忌。

    那日，他望着篝火，借告诫六弟的名义说了一番话，可真正想要告诫的人，却是他自己。

    这不行，至少，不是现在。

    对啊，还早，他们都还只是小少年，将来，等到他登上帝位，大巍会有不一样的天空。

    只要苏沉能够陪他走到那一天。

    苏沉又怎会不陪着他走到那一天呢？

    少年一天天长大，一点点的卸下了心防，苏沉见人便面带三分笑，是练出来的讨喜性子，可面对他时……他知道苏沉拿出了独此一份的真挚。

    长清宫的两个胞弟长大了，李政有了真正的弟弟，如此一来，反而倒是能区分自己对于苏沉的情感与兄弟不同。

    他并不拿苏沉当做弟弟，苏沉是他存放仅剩的全部私心的地方。

    他惯着苏沉，也管着苏沉，予他最大程度的保护和自由，也教他道理和规矩以规避风险。

    或许，他应该待苏沉严厉些的，那样苏沉便不会招致万福宫的李敬了。

    即便到了那种时候，他也提不起气来，看着少年自知闯祸认错的模样，比起责怪，李政满脑子想的都只是如何护住他。

    小人难防啊。

    小人是最不能招惹的，这些年李政和长清宫早已领教过无数暗箭，才算学会“害人之心不可有”的后半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只能暂且将苏沉安置在长清宫。果不其然，不到一天，宫中突然谣言四起。

    太子李政视角番外（二）

    其实，说那些都是谣言，李政也多少有些心虚。他对苏沉的情感，虽不是李敬想象的那般龌龊，却也是同样不能上台面的。

    他的好弟弟李敬，终于朝着东宫亮出了他的刀子，手段虽粗糙，毫无章法，却极为恰好的捅到了他的要害。

    好在此时，两大权臣愿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护佑东宫。朝中大儒凌念怀和裴相一齐朝东宫抛来了橄榄枝。

    凌念怀是个极有手段的人，他堪比诸葛在世的献计足以在瞬间扭转乾坤，可唯一的问题是，李政并不是如刘备般言听计从的主公。

    有些事他办不到，有些事他不愿做。

    可当在花园中听八弟李致大肆谈起苏沉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幼稚的心态。

    苏沉是本宫的人，旁人怎么可能比本宫更了解他？傻弟弟。

    他单知道长清宫有个六弟在犯傻，没想到往日不可一世的八弟李致也犯傻。

    一个两个都是，我的傻弟弟们啊。苏沉是我的。

    不过，说到底是因为苏沉太讨人喜欢了，所有人都会被他讨好到，对于这一点，他并不是不能理解。

    还是尽快把苏沉带回东宫为好。

    考虑再三，太子李政终于还是接受了凌念怀的提议。这是能将苏沉安全带回东宫的唯一的办法。

    他本想要避开苏沉做这件事，却不料母后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偏要苏沉参与进来。

    面对那么多娉婷少女，他问苏沉，自己应该如何选择。或许也是在求问苏沉的谅解吧。

    可苏沉还是个未通人事的小少年，他好似没有听懂，在那说满口的公允。

    人的私情是没有公允可言的。天底下的一切法则和道理，都只能限制它的表现，却不能限制它在人心中蔓延滋长。

    只有不被爱的人才会想要公允，被爱的人只会想要永远的偏爱，绝不会与任何人分享。

    傻苏沉，本宫又怎么会让你在三宫六院里期待什么公允呢？

    本宫给你的，从来都是独一份。

    所以他便希望苏沉的眼神也不要落在其他人的背影上。

    同情，也是一份情。

    当席间看见苏沉望向八弟李致，甚至没有留意到自己在看他时，太子李政觉得自己的心里飞出了黑色的蝴蝶。

    那是他过去十八年都从不曾有的情绪，如果没有分辨错的话，它应当叫做[嫉妒]。

    凌念怀提议他等风头过去再将苏沉带回东宫，可他不想等了，苏沉在长清宫多留一天，他便会变得越患得患失。

    他急于撕碎那只黑色的蝴蝶，盼望那种乱人心绪的东西，不要再出现。

    凌念怀对此相当不满，怕会招来后手，太子李政知道，却仍旧决定这样做。

    他也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凌太傅心中最理想的储君。他们之间只是为了共同的目的，暂时的联手。

    太傅大人做事太绝，那些的手段李政常常不能苟同。

    [臣只怕太子殿下迟早会死在自己这份仁心上啊。]凌念怀望着他感慨。

    太傅大人想要的储君，想来是无心无情、手段凌厉一如他自己的。

    或许他是对的，上位者必须如此，从前太子李政并不觉得，如今面对李敬的敌意，他确实感觉到力不从心了。

    他的东宫上下铁板一块，竟也出现了裂缝。他伪造彤史，东宫的沈才人却有了身孕。

    沈才人私通事发，攀诬苏沉，他甚至都无法分辨是何处射来的暗箭。是万福宫？李敬？还是凌太傅？

    这种不安让他第一次发了怒，没错，对着一个弱质女流，他失了风度。

    他叫来苏沉对质，他确信苏沉不曾这样做，可沈才人却说对了苏沉那鱼尾形胎记的样子和位置。

    无论设局的人是谁，那个人知道他都不知道的，关于苏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