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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便早已听过这位苏大人的名字,知道他是凌太傅的爱徒,也是从前那位东宫太子的旧部,要走仕途,结交这位苏大人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虞照青并不是攀附权贵的人,侯府的出身叫他自幼骨子里有几分傲气。
那时人人都说这位苏大人文武双全,天资聪颖,四年前还在西河城大捷中凭借过人的身手斩头露脸,如今仅凭四年时间的苦读,便摇身一变,高中状元。
他却觉得此人不过是弃武从文,一心走仕途,追名逐利的狭隘之辈,并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偏偏这苏大人待其他人都有模有样,只在他跟前嬉皮笑脸的,像泼猴儿套了个人皮似得。
虞照青的温润性情实在应对不了这人,只能见着他便躲着,躲了小半年,总算打消了那边莫名其妙的热情。
然后才换来四年时间的相安无事。
同在国子监当差,难免偶有碰头的时候,交谈时虞照青每每看向对方的眼睛,都觉得他的眼神里装满了一大堆想说的话。
那种眼神,叫虞照青甚至觉得,苏沉似乎并不是在和他交谈。而是在透着他在看另一个人。
而那些千言万语,最后也只会变成一句临别的“保重身体”。
虞照青便颔首一下,回一句:“多谢挂怀。”
君子之交淡如水,合该如此。
即便放下成见,虞照青也仅能接受这样的来往。
他原以为苏沉早已放弃了与他结交。毕竟,这位苏大人才思敏捷,妙语连珠,是满皇城都在议论的风云人物,这种人,又何必非要结交他这种性情乏善可陈的人呢?
谁知,苏沉却是在离开长安城前还抱着这样的念头。
当听见苏沉说要下辈子与他做朋友时,虞照青惊讶于他的执着,却也仅此而已。
人生虽有机缘巧合,可秉性不合,却是几辈子也不会成为朋友的。
况且人哪有下辈子呢?便是有,谁知道下辈子又能否遇上?
那日离别,苏沉的眼神莫名地叫虞照青以为,他和这位苏大人不会再见面了。
谁知世事难料,不过才两年过去,自己居然沦落到天牢,还被此人所救。
因为苏沉说自己失忆了,虞照青便留了几分同情,又因被救而心存感激,这才为他留心了一下洛城的事,在路上去书一封。
没想到这一封信又叫苏沉故态复萌,如今眼前的人已全然是刚结识那般,满身的热络劲儿。
虞照青努力保持礼节,在马上微微躬身道:“苏大人。虞某已告知父母会回去用膳,恐怕不能赴宴了。”
“这样啊。”苏沉点了点头。
虞照青倒是没想到能推诿的如此轻易,正松口气,却听见苏沉又立刻道,“既然如此,我送你到府门外吧。”
说罢,拉着他的马便走。
“这不妥吧……”虞照青尴尬地要下马,却让苏沉拦了下来。
“没什么不妥的。虞照青,我送你回家。回家之后,你便安安分分的留在长安城里。打仗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大不了,等我忙完了这里的事,我替你去。”苏沉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我这阵子在练枪法,也不算浪费。”
“……”虞照青呆若木鸡地看着对方,完全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就这么一头雾水的被苏沉一路牵走了。
苏沉硬是将他送到侯府门外。
等候在侯府外的下人们认出来人,立刻一拥而上,喜极而泣地将“被贬西北”刚回长安城的小侯爷围了起来。
虞照青在人群中愣神下马,见苏沉拱手告辞要走,才忍不住开口:“苏大人。”
苏沉回头:“怎么了?”
虞照青:“您准备从军?”
“嗯。不是现在,但迟早还是要去的。”苏沉道。
虞照青真是不懂对方在做什么。
当年立下战功,他弃武从文,攀附权贵。如今皇帝尊称他为先生,除了凌太傅之外,最得圣宠的人便是他苏沉,眼见大好的仕途前程在眼前,他又突然说要去从军了。
虞照青垂眸思忖了片刻,接着,忽然抖抖衣袍朝他一揖。
苏沉见了,急忙转身回礼。
虞照青道:“若如此,是虞某不识贞良死节之臣。只是咳咳……人各有志,苏大人不该以一己私欲,便召虞某回朝。”
苏沉道:“虞照青,你怎么想都行。我只是希望你留在长安城里,希望你平平安安。”
虞照青仍旧不解,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皱着眉转身带着仆从们进府去了。
非我族人
辞别了虞照青,苏沉便心急火燎地跑回望京楼,还望着后厨手慢一些,能退几道菜。
却还是晚了一步,望京楼的酒菜都已经备好了。那小二还体贴的开了坛酒拿酒器温着,不住的往苏沉身后看:“客官,您的朋友是不是就快来了?”
苏沉哭笑不得:“他有事来不了了。”
小二惊讶:“……那这一桌的菜……”
“给我都包起来吧……对了,酒能不能退?”
小二道:“不能呢客官。”
那酒温了,香气在整个房间里扩散开来,闻着就是好酒,可惜苏沉如今喝不了酒。
正在暗自肉痛时,忽然一个声音出现在苏沉的身后。
“好甘醇的酒香……”
客来客往,一向警觉的苏沉竟没察觉有人朝他走来,惊了一惊,回头一看,更是吓了一跳。
来人竟是他梦境里的老对家,宁焕。
也不怪他一惊一乍,前几日梦境里还在和大理人打的死去活来,这会儿便突然看见有个大理人站在他身后,苏沉手头要是有一把红缨长枪,恐怕已经先一步捅过去了。
宁焕是大理的王族,无论五官体型还是穿着打扮,都是最典型的异族人模样。
大理地处偏僻却富庶,那里的人也张扬狂妄,宁焕又是大理王的亲弟弟,身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珠宝,很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加上他身板又极为高大,配着刀刻斧凿棱角分明的脸,和那一头散开的头发,近距离一眼看去,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气势上不能输,苏沉很快镇定了心神,皮笑肉不笑道:“啊,使臣大人,好巧。”
宁焕脸也挂着笑,道:“大人也还记得我。”
苏沉:“自然自然。阁下可是自大理国远道而来的贵客。”
宁焕道:“我耳力好,方才听闻大人的友人无法赴约。若是大人缺个对饮之人,我倒是恰巧有空,不知大人是否愿意赏脸?”
狂妄的狗东西。苏沉心中暗骂道。我花光了刚发的俸禄买的好酒好菜,岂是招待你这种阴险小人的?
脸上却笑着推诿:“啊。不了。招待贵客是礼部的差使,突然叫下官来做,怕有礼数不周的地方,冒犯了使臣大人。”
宁焕道:“既是我邀约大人,哪里能叫大人招待我呢?大人若肯赏脸,这桌酒菜,就当是我宴请大人的。我来做东,如何?”
梦境里的死对头要款待宴请他,这感觉太割裂了。
放在往常,苏沉本是很好收买的性子,可他对此人成见颇深,不偷偷往人脚底丢个铁蒺藜就算给面子了,哪里是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的关系?
于是急忙推诿:“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翰林,哪里能叫使臣大人破费。况且使臣大人远道而来,岂有叫客人做东的道理。”
宁焕却道:“大人过谦了。听闻大人当年高中状元,还曾于国子监为大巍今上授课,说是今上身边最体己的近臣也不为过了。况且我大理尚武,那日宴上见大人身手不凡,我也早有讨教之意。”
到这一步,苏沉终于意识到,这家伙竟然去打听了关于他的事。
那么,恐怕今日在此也并非偶遇。
苏沉不动声色地看向四周,未见什么异族人面孔打埋伏,思忖着缓缓道:“还是不妥……”
到这一步,他是连理由也懒得编了,说完便直接偏头告诉小二,“结账,酒、菜、全部包起来,替我送淳王府去。”
小二道:“好的客官!”
宁焕倒也不露愠色,只是双手入袖看着准备离开的苏沉,高声道:“大人还想知道,那青条子是我们大理人养来做什么的么?”
闻言,苏沉离去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是做什么的?”
宁焕用墨绿色的眼睛勾了一下他,然后看了一眼摆满酒菜的房间,看来是要他进屋坐下才肯开口。
苏沉吞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还是冷冷的转身走了。
他确实很想知道裴子瑜的燕隼为何只对他有敌意,也隐隐觉得这件事与自己的现状有很大的关系。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听一个外贼在那置喙挑唆。
比起这老阴比,凌太傅,裴子瑜这俩茄子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好酒好菜,就是要和好朋友分享。
淳王府中,苏沉与淳王殿下美美的吃上了望京楼包回来的酒菜,阿狸也分到了一条大鱼尾,吃完了瘫在苏沉脚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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