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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沉,你到底怎么啦?为什么问这个呀?”淳王见他怔怔的,终于忍不住追问起来。
苏沉甩开多余的念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淳王殿下,这个封号很适合你呢。”
淳王:“……?”
“还有……”苏沉道,“……淳王殿下,我还记得你在太后寿宴上和我说过的那些话。”
“……什、什么呀。”淳王的脸涨得更红了,一副羞恼模样,“又说这些,都这么久了,本王那些浑话,你就赶紧忘了嘛……”
说罢,他丢下阿狸,留下一句“快来吃早饭”,便抱着头匆匆跑掉了。
目送淳王殿下离去,苏沉深吸了口气,凌冽的冰雪气息进入体内,这会儿他才真觉出几分寒意,哆嗦了一下,回屋加衣去了。
苏沉刚去柜子里取出一件厚实夹袄,便听见房门方向有些许动静,回头,只见李致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玄色鞋底还带着新雪的痕迹。
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二十岁的青年挺拔颀长,周身贵胄气质,俊美周正的五官中,眼角那颗朱砂小痣,依旧如同夜空中的孤星一般引人注目。
苏沉收回视线,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穿上夹袄,语气稀松平常:“昨夜睡得安稳么?”
“……”李致愈发哑口无言,缓缓低下头去,大约是记起了梦中之事。
苏沉将外衣重新披上,穿戴齐整,转身神色从容地看着对方:“不是说好了,给我点时间么?”
李致的神色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局促,掺杂着几分疑惧之色,不敢贸然开口似得沉默着。
“怕我跑了?”苏沉直白地问。
他猜想,李致是梦到自己从长清宫出逃,才不由的担心起现实中也发生同样的事了。
李致道:“不是。”他犹豫了一下,道,“不全是。”
“我不会跑的。”苏沉道,“回去吧。”
李致道:“朕担心你。”
苏沉道:“我能有什么事。”
李致这才终于吐露心声,道:“每当梦醒,朕总要缓神许久,靠着自己的记忆,才能分辨自己身在何处,梳理明白自己是谁。然后,朕每每转念便想到你,每次梦醒时,你能拿什么来叫醒自己……?”
“所以陛下才急着跑来叫我?”
“……”
“可我是没法真正从梦境中醒来的。”苏沉答道,“因为梦境中的那个苏沉,就是我自己啊。”
从失忆最初,到现在,苏沉早已发觉自己的性子里始终有股莫名的从容,似乎对什么情况都可以波澜不惊。
什么被通缉追捕,举目无亲,走投无路,死罪难逃,似乎都并不能吓到他。
现在想来,或许记忆的丧失,并不会抹去曾经的经历在他性情中留下的痕迹。
从容,镇定,是因为比起那些,他经历过更多……
梦中身体发肤的受苦受罪,并不会影响到现实中的他。他能以一贯的镇定应对那些记忆,只不过,有时梦魇的追捕也会蔓延到现实。
他心底唯独扛不住的一把刀子。便是一个“情”字。
承的情,欠的情,没能言说的,无疾而终的,那些未能完整圆满的情,会悄然从梦中逃出来,纠缠着现实中的他。
而每每醒来,还没等他对付完这些梦中漏出来的情绪,李致便心急火燎的出现,想要将他从那些烦扰中拉扯出来。
就像生怕不能再将他占为己有似得。
可是,李致不明白,他们是不一样的。
苏沉从没有在现实中找到过自己。
满城百姓口中议论的那个年少状元郎,国子监的翰林大人,太傅的得意门生,当今圣上的先生。
那个人也叫[苏沉],可对苏沉而言,都不过只是在听说别人的故事。
终究还是梦境中找回的那些记忆,才能让他慢慢的变得完整。
在找到完整的自己之前,苏沉没有办法给李致一个明确的态度,所以他需要时间,他需要先记起发生过的一切。
感情是一件很复杂的东西,本就不是能够轻易断定的事,更何况是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呢?
刺杀
见李致杵在房间里不动,苏沉急着出门,便也不再傻站着了,几步上前,像昨夜一样把李致连推带搡的推到门外,道:“好了,我今日还有安排呢,陛下快回去吧。”
李致这一国之君大概还从没这样被人下过逐客令,愣愣的便被推出了房门外:“什么安排?”
苏沉解释:“我要去见太傅大人,是昨日约好的。”
李致有些意外:“太傅大人?为什么?”
苏沉模棱两可道:“我有些还不成想法的想法,要同太傅大人商议。”
李致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苏沉不认得那人,却认得那人身上的装束,灰色中衣玄色劲装,是幽卫的衣着。
那人匆匆赶来,在看见李致的瞬间便单膝跪在门外,抱手道:“陛下,宫中有急事!”
李致这才缓神,偏头:“何事?”
那人欲言又止,委婉道:“是高统领派我等出宫寻找陛下的。”
苏沉心道:既然是高明镜负责的,那八成是长清宫的事了。
比起禁军,李致显然对他的幽卫统领更为信任,听那小幽卫提了高明镜的名字,这才有些上了心,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凌府书房中。
“我打听了一下。八年前杨如海乞骸骨,早已离宫返乡。若差人去寻,找到倒也不难。”凌念怀道,“只不过,阿沉,你究竟为什么要见他?”
苏沉道:“我有一些事想问他。”
凌念怀略一思忖,道:“东宫的事?”
苏沉点头。
凌念怀道:“若是东宫之事,何不问问张直臻呢?他倒是好找。”
苏沉摇头:“张统领所掌管的事务,知道的事,应当与我差不多。杨总管却不同。”
凌念怀道:“你到底想问什么事?”
苏沉道:“我,我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要问。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或许杨总管曾经留意到什么我不曾留意的事吧。”
凌念怀垂眸思忖,神色阴晦,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笑了笑,然后道:“那,何不直接来问为师呢?”
苏沉像是才想起这茬似得呆了一下,然后击掌道:“对啊。我怎么给忘了,老茄子,你也有好一阵子老在东宫待着呢。”
凌念怀微笑:“不是为师自夸,论洞察力,能与我一较高下的人还不多。”
苏沉见风使舵,极自然的改了称呼:“那老师有没有留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哪方面?”
“有没有幽卫禁军都不太能留意到的,奇怪的地方呢?”苏沉想了想,索性改了口,“就说我没法知道的那些。”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凌念怀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沉一眼,眼神中藏起了一丝戏谑,“其中更不乏动摇东宫根本的要事,为师也不能事无巨细的全说了吧。”
“挑重要的说呀?”苏沉道。
凌念怀仍旧只笑笑,不言语。
苏沉隐约明白了,当年凌念怀和太子殿下聚在慎思堂日夜商议的,都是事关国策的要事。
即便如今,太子殿下已离世多年,太傅大人却还仍旧背负着当年所议之事而前行。
而苏沉的本意也并非打探那些事。
凌念怀后倾身子,靠在椅背,道:“阿沉,你还是说具体些,你究竟想打探哪些事,又为何要问那些吧?”
苏沉静默了片刻,道:“我怀疑太子殿下是被人所害。”
凌念怀似乎完全未料这一答:“为什么?”
苏沉道:“我没有什么凭证……”
凌念怀似乎了然的点点头,宽慰道:“阿沉,我知道,太子殿下的事并不容易接受。但人不能过于纠结这些过去的事,钻牛角尖。”
苏沉道:“我知道。你说过,[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是么?我知道的。只是……我并不是在钻牛角尖。我虽无凭证,此番起疑却也不是毫无缘由的。”
凌念怀这才经了心,有些在意地问:“说说你的缘由。”
苏沉想了想,道:“老茄子。你信命么?”
“命数?”
苏沉点头:“譬如说,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至五更之类的。”
凌念怀:“这些不过无稽之谈。”
苏沉道:“那如果,你梦到一个人因为什么事而死在二十岁。而那个人后来,去了其他地方,却仍逃不过死在了二十岁。你会怎么想?”
凌念怀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幽深,却没有回答。
二十岁,死在其他地方,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已电光火石间将一切联系到了一块,只是暂时,像缺一把钥匙似得,还没法理出头绪。
苏沉不等他答,继续道:“我从不相信命数,却也曾经为此感到动摇。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命中注定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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