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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苏沉,便是李致也有些意外。
不及多想,太后已带着几个宫女走进雅室,与上一次见面时比,那双眼睛愈发显得沧桑了,眼眶微微肿着,似乎刚哭过。
李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在意母亲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小皇子,也无心去推测太后有何深意,懒懒起身:“母后。”
苏沉与雅室内其他人也纷纷行礼。
太后没说什么,飞快的环视了雅室一圈,最终视线停在了苏沉身上。
李致见太后看向苏沉,这才经了心:“母后有何见教?”
太后这才看了他一眼,冷声道:“皇帝若还念及血缘亲情,今日便消停些,退避三舍,放过你那未出世的侄儿吧!”
李致冷笑道:“要不是母后将全大巍的太医都传到正殿,朕也不必到母后跟前来讨嫌。”
太后被李致激怒,红肿的眼睛又湿润了:“带上你的禁军和幽卫滚出去!”
母子俩从来互不相让,每回见面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致眉心冒出团黑气来,无意识地抬手抚上天子剑。
可是忽然,梦境中血溅宫墙的场景映入了李致的眼底,与此同时,有个既遥远又明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只是很难过……”
那个声音好似穿越了许多年时光,口吻中的悲哀却丝毫不减,
“见你变成现在这样……”
李致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与众人一样安静的苏沉。
苏沉也在看他。
视线相撞不过一瞬,苏沉便立刻低下头收回了视线,可李致还是读懂了苏沉那几乎从未有过的眼神。
那是,“害怕”。
鱼尾印记
在李致的记忆中,苏沉紧张过,愤怒过,伤心过,消沉过,可他似乎从没有害怕过什么。
即便面对数十倍于他的刺客,苏沉也不曾流露过害怕的情绪,杀入敌军的身姿总是像一支开弓不回头的箭。
而此刻,映入苏沉眼底的情绪,无疑是刻骨铭心的害怕。
在看见这眼神的瞬间,李致的怒气忽的不知所踪,除却拥他入怀之外,再别无他念。
太后见皇帝忽然看向苏沉,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后,她的情绪似乎也从气头上下来了,看着那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亲子,泪水渐渐湿润了眼眶。
二十年前,当稳婆将刚出世的婴儿送到她枕边时,孩子的啼哭叫她悬着的心一点点安放了下来。
对曾经诞下过死胎的她而言,再没有比那洪亮哭声更悦耳的声音了,她小心拨开厚实的襁褓看向那得之不易的孩子。
“怎么流血了?”她看见婴儿眼角的一点殷红,心儿一紧,想用指尖去擦,却没能抹去。
一旁宫女看见,笑着说吉利话:“皇后娘娘,小殿下这儿是颗福痣呀。”
她听了愈发欢喜,此时小婴儿缩了缩脖子,从襁褓里探出手来,捉住了她的手指。
那一刻,她全身心的爱意随着目光倾注在自己刚出世的孩儿身上,直至稳婆忽然急着喊:“娘娘,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
一晃二十多年,如今,母子两人之间,除了那颗朱砂痣一如当初,其余的一切都不复从前了。
太后抹了泪,清了清喉咙,道:“皇帝,你是一国之君,哀家理应敬你。但哀家毕竟是太后,被你禁足深宫,如今,不过是在自己的居所来见个人,也要受你如此冲撞么?”
李致回神,看向太后:“见一个人?”
太后看向苏沉,特地来见的是谁不言而喻。
李致狐疑,莫名警惕起来,正要开口,苏沉却抢先上前一步,向太后深深行礼:“下官苏沉,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托了他行礼的手,一双慈目看向他的脸:“苏大人,跟哀家移步内殿说话。”
苏沉道:“是。”
李致正要抬手阻拦,苏沉却回头安静地给了一个安稳的眼神,李致一怔之下欲言又止,终是任太后带他离去。
其实苏沉也不能确定太后几次三番试图见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心想多半是与废帝李牧有关。
但见李致母子两人话赶着话,怒气一触即发,更是怕生出太大事端来,于是便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盛太后疾步前行,抿着嘴,却紧紧拉着他的手,就像那次他受召闯进长清宫时一样。
老妇人干燥温暖的手,叫他莫名的想起一个人,一路上苏沉便有些出神。
走着走着,妇人生产的痛呼声愈发近了,苏沉万没想到太后将他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带进了内殿。
两人进了一间摆满花草的温暖耳房,太后将宫女们都屏退了。
待最后一个宫女闭上了门,她才看向苏沉,看着看着,忽然间潸然泪下:“好孩子……”
苏沉:“……?”这个叫苏沉的家伙不会从前和太后也有一腿吧?
“皇帝没有为难你吧?哀家好生后悔……那时不该心切叫你冒险。”太后擦干泪湿的两腮,眼神慈爱地上下端详他,“上回的杖责,好全了么?”
苏沉记起上次的事来了。想来太后被禁足深宫,消息闭塞,于是便对那杖责八十信以为真了。
不过,苏沉着实没料到,淳王,太傅,甚至高明镜这呆头鹅都心里明镜似得,所有人都确信皇帝不会为难于他苏沉的,太后作为李致的母亲,竟是浑然不知么?
苏沉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解释,含糊其辞道:“下官无恙,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太后听了,终于露出一丝哀愁的笑意,慈爱地抬手理着他的头发:“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苏沉又是一愣,这一次,那种“失忆”的感觉久违的又出现了。
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事。
这事和太后有关,旁人也未必知晓,所以至今还无人提醒过他忘了什么。
苏沉的脑子转的飞快,表情便有些凝滞。
太后看着他的脸,噙着泪笑着,一副又难过又高兴的模样:“他们都说你离世了……哀家从没信。哀家是已经被骗过一回的人,又怎会再信一次?”
听到这,苏沉想了想,心里有些猜测,却没敢说,只缓缓道:“太后娘娘,臣忘记了些事……”
“哀家听说了。没关系……慢慢都会想起来的。”太后点头,耐心抓了苏沉的双手,长久的看着他,然后像决定了什么似得,一字一顿道,“阿沉……你是哀家的孩子。”
果然……
尽管方才便有了些许猜测,真听见这话,苏沉还是只觉离谱几乎想笑,太后方才放着那活生生的皇帝亲儿子不要,却竟逮着个年纪相仿的孤儿便乱认起亲来。
“这。”苏沉故作震惊状,“……太后娘娘,下官惶恐。”
太后按了下苏沉的肩,解释道,“阿沉,你后肩有一块鱼尾状的小疤,对么?”
苏沉:“……”
“那是当年,接生的稳婆见你毫无气息,吓得没有抱稳,将你摔在了火炉边,才烫了这么一个小疤。”
苏沉:“……”
“当时你气息微弱,稳婆太医都断定你是死婴,将你生生带离哀家的身边,事后,他们发觉出错,又不敢担责,便将错就错,欺上瞒下,找了死婴来替,却将你悄悄送出宫去了。”
“……”
瞧着太后温柔殷切的目光,苏沉不由的在心里骂起人来。
自己身上的鱼尾是胎记,而并非伤痕。
谁敢拿夭亡的皇子做文章,谁能在盛太后面前周转做局?
况且可怜天下父母心,丧子之痛已伤眼前这位老妇人多年,到底谁这么缺德,干出这种踢寡妇门挖绝户坟的事?
放眼全天下,集这三者为一身的也只有一个黑心烂透了的老茄子。
救命之恩
良心未泯的苏沉本不忍欺瞒太后,可转念一想,老茄子虽是个里头烂透的家伙,做事却并非毫无缘由。他扯出这样的弥天大谎,必定是有什么目的的。
在弄清楚原由之前,还是先别贸然拆他的台了。
苏沉于是做出惶恐不知所措的表情来:“太后娘娘……下官……下官……”
盛太后凝望着他,眼眶又红了几分:“阿沉,哀家知道。这件事本不该贸然同你提起。可哀家后悔啊,后悔没早与你相认……若是那样,或许……你便不会在两年前离开长安……叫哀家心急如焚无处寻了。这两年来,哀家日思夜想,生怕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到了九泉之下,阎王爷问你父母,你都答不上来。哀家心疼啊……”
两年前……李致绝口不提的两年前。
太后这边会不会也知道点什么呢?
苏沉沉思片刻,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头,一双桃花眼泛红,十分熟练的滚下眼泪来:“苏沉是孤儿,却一见太后娘娘,便觉得亲近……总禁不住的想……世人所说的娘,就是如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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