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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不可置信后,盛太后手指打颤,指着屏风后问道:“皇后呢?”
金嬷嬷笑答:“常皇后安好,母子平安!”
“好、好。”盛太后喜极而泣,握着珠串的双手颤抖着合十,对天祝祷后,方接过襁褓,慈爱欢喜地看了又看,嘴上不住地说,“赏、重重有赏。”
比起外头的人声鼎沸,屏风另一头则安静许多,常吟与废帝李牧一步不移的守着昏睡过去的常皇后,太医与宫人们则擦洗的擦洗、开药的开药。
裴子瑜见事情尘埃落定,便也抖抖衣袍准备离开,免得身边的苏沉再次就刚才说漏嘴的事和他发难。
可就像料到他准备逃似的,身边的苏沉突然身子一歪,重重往他身上一靠。
“好了,别胡搅蛮缠!”裴子瑜气急败坏,下意识伸手就要推,却发现苏沉没有反抗,软趴趴的就被他推开了,急忙又扑上去,将人捞回臂膀。
他将苏沉固在身前,翻过脸来一看,果不其然,苏沉已没了意识。
裴子瑜当即脸色煞白,焦急的朝就近的禁军喊到:“快!传禀陛下!苏翰林晕过去了!”
那一道屏风并不隔音,只是众人都围着刚出世的小皇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吉祥话,其乐融融场面中,没有人留心到屏风里面传来的声音。
正冷眼旁观母慈子孝的李致却敏锐的捕捉到了里头传来的动静,警觉的转过了头去,然后立刻起身大步朝跑出来的裴子瑜和禁军护卫们迎了上去。
跟在后头的大太监邹明看清禁军带出来的人,立时惊呼道:“苏大人?这是怎么了?”
皇帝李致脸上虽然焦急,却似乎并不意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禁军护卫手中将昏迷过去的苏沉接过,打横抱在怀中。
裴子瑜终于得空,从那丁零当啷的袖子里抖出一个瓷瓶来,倒出一粒丹药喂入苏沉口中。
“陛下……”碍于旁人在场,裴子瑜不敢多说什么。
好在皇帝李致早已明白他的意思,言简意赅道:“去重霄殿。”
梦境中。
冬夜的树林间静谧无声,只有他急促的呼吸。
苏沉虾子似的蜷缩在密林深处,他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额头死死顶着地上粗糙的树根,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双手被反捆在背后,一只手紧攥着半块碎玉,另一只手的手臂上已是血痕交错,鲜血蜿蜒滴落在枯叶之间,斑驳如碎裂的星光。
“呃——啊——”
瘾痛又一次发起无情的侵袭,在他的身体里,脏器内,骨髓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意识吞噬殆尽。
他咬牙颤抖着,手中碎玉再次狠狠划过皮肉,剧痛之下,神智稍微清明了些许,但转瞬又被暗涌的痛楚吞没。
就像惩罚着自己似的,划破手臂的碎玉被他摁进更深的皮肉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般的脚步声穿过密林,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苏沉!”
苏沉茫然抬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虞照青的身影。
虞照青的眉宇间凝满了担忧,当借着月色看清苏沉的模样后,顿时神色痛苦的劈手夺下了苏沉手中的碎玉:“够了!”
他将那沾满鲜血的碎玉狠狠掷到一旁,旋即俯身用全身的力气摁住想要起身的苏沉。
“扳指……”苏沉的声音微弱沙哑,带着几分绝望的嘶哑。他挣扎着想要摆脱,此刻却竟是不敌虞照青全身的力量。
侯府随从们立在几米开外,似乎是被非人模样的苏沉吓到了:“小侯爷。这是……”
“都退开!”虞照青对身后跟来的随从道。
侯府随从们不敢不从,于是不再靠近。
虞照青紧紧压制住苏沉,却发现他的挣扎濒死般愈发剧烈,声音嘶哑破碎,嘴里却反反复复念着:“扳指、扳指……”
“扳指……?”虞照青皱眉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瞬间一凝。
他将苏沉牢牢按住,然后低下身,手掌在落叶间快速摸索。
月光透过林间的枝叶洒下点点斑驳,终于他在一处沾满血迹的落叶旁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碎玉。
虞照青捡起碎玉,方才没有细看,如今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一看,果然,那是一块玉扳指的一半,平滑处光泽润如凝脂,只是裂口锋利,边缘还沾着斑驳的血肉,看得他心头一颤。
他握紧碎玉,回望赤红双目充满执念的苏沉,似乎明白了什么。
“还你。”
虞照青满眼痛惜,一边将碎玉交回苏沉捆缚在背后的手中,一边再次俯身,在苏沉耳边低声道。
“将它赠予你的人,一定不会希望……你拿它这样伤自己。”
苏沉的身体猛然一震,握住碎玉的手微微发抖,赤红的双眼渐渐涣散,仿佛被虞照青的话击中了某处柔软的地方。挣扎的动作终于是缓了下来。
新伤旧痕
虞照青见苏沉的挣动平息了些,这才有余力抬头对远处的侯府随从道:“去取一段结实的马绳来。”
……
夜似乎从未这般长过。
虞照青坐在地上,身上的披风已解了下来,披在怀中苏沉的背上。
手脚都被结结实实捆缚住的苏沉蜷缩的越来越紧,像要将自己生生拧碎一般。
虞照青的手隔着披风搂着那人,也能感觉到对方全身肌肉的紧缩颤动。他能切实感受到苏沉的痛苦,却偏偏无能为力,只能这般在旁守着。
自打拔营去往西南,行程中的这几日,苏沉便时常不见踪影,更不曾与他坐下好好聊聊。他总是突然消失,不多久,又若无其事的骑着马出现在车队里。
虞照青以为他是不想被人追问他与李致的事,便也没有步步紧逼。
反正往后时日还长,苏沉总会走出阴霾,对他撤下那些不必要的防备。
入夜后,营地有护卫传话,说看见苏沉独自悄悄出营,进了密林,许久没有出来。
虞照青有些担心,这才带了一队人马在附近四下寻找,结果就看到了方才那一幕。
在长安时,他从未出入那些秦楼楚馆,因此不曾真正见到那些沾染了阿芙蓉瘾症的人。
可即便如此,在看到原本意气风发的苏沉那副窘迫狼狈的模样时,虞照青还是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不知道苏沉是怎么染上阿芙蓉这种东西的,却隐隐猜到,临行前那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给苏沉的那一盒东西,和这件事有些关联。
想到这里,一阵愤怒涌上心头,可夜太长也太凉了,苏沉慢慢没了动静,虞照青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终究也是散去了。
虞照青从袖中摸出一支短笛,月光下笛身温润,映着他眉目间的深沉忧虑。
他将披风下的苏沉拢了拢,靠在自己怀中,背倚着大树,长舒一口气后,将笛子轻轻放在唇边。
他素来不喜吹那些悲春伤秋的曲子,偏爱明媚欢快的韵律。
一曲悠扬,在静谧的密林中萦绕,仿佛风穿过枝叶,给冬夜的枯寂中带来一丝生机。
怀里的苏沉依旧蜷缩着,但原本僵硬的身子似乎缓和了些。他眉头不再紧锁,像是被曲声触动,混沌的意识开始逐渐聚拢。
没过多久,他微微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
虞照青放下短笛,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沉便自行直起身子来,他想用手里的碎玉切断自己捆上的绳索,却发觉手脚被捆的动弹不得。
“别动。”
虞照青说着,伸手在他背后摆弄了几下,活结便轻松打开了,接着,他又去解苏沉脚上的马绳。
被解开了束缚,苏沉也只是活动着僵硬酸痛的腕子,就像不知道怎么面对虞照青一般,长久的低着头。
两人沉默很久,最后,还是虞照青先沉不住气,开门见山的问道:“钱有德给你的那盒东西呢?”
苏沉知道已然是瞒不住,难堪也是无济于事,只好开口:“……丢了。”
虞照青眉头紧起,目光如刀剑盯住苏沉:“真的?”
苏沉道:“真的,没走出太远,就找了个湖丢了。不然我怕……”
苏沉没能再说下去。
虞照青的手忽然重重拍在身旁的地上,积在树根的泥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
苏沉从未见他发过火,一时竟有些畏缩。虞照青将他想的太好了,可他自己清楚,自己离对方想象中的英雄差了太远。
刚才瘾症发作时的模样,一定令对方感到失望至极吧?
苏沉无地自容,却也无法辩驳什么,便准备起身离开。
虞照青这时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垂眼瞧着那些交错的伤痕,虞照青的眼神变得晦暗,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一道道新伤旧痕,提醒着他方才亲眼所见,苏沉自伤时的惨状。
不难想象苏沉这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大概也正因为如此,苏沉才会总显得这样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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