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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照青的目光掠过苏沉的侧脸,几分不易察觉的不甘掩藏在一贯的平静从容之中,随即垂眸。
“陛下再如何不堪,他依旧是大巍的天子。”苏沉用一句话阻断了众人的劝阻,“传令下去吧。”
商议已定,众人散去。
苏沉走出营帐,看向远处的天际,晨曦初露,光芒微弱。依稀好似火光。
四周的凉风带着些许湿寒,吹动着苏沉的披风轻轻晃动。
身后传来虞照青的声音:“你明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苏沉早已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听到声音却只是沉默,未作回应。
虞照青不理会他的沉默,继续问道:“还是为了太子殿下过世前的嘱托么?”
苏沉轻轻抚上腰侧,怀中绢布包裹的碎裂白玉扳指,那微微刺手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太子殿下离世那日,从自己的心脏传来的锥心剧痛。
可是这一次……苏沉知道。
“不是。”苏沉道。
听到这个回答,虞照青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苏沉将手从扳指上移开,垂眸道:“这是我自己对自己做的承诺。”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李致。
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或许连苏沉自己都忘了。
那个长清宫里的小皇子……自己曾答应过,会永远偏心他的。
那时的李致还是一个粉粉嫩嫩的婴儿,像一颗粽子。
苏沉不知道那小婴儿会变得那样坏,便信誓旦旦的做出了承诺,这不正是说明,他其实并不在乎那小婴儿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无由的心疼他,无由的偏爱他。
……
虞照青听到这里,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再问下去,就未免有些难堪了。
三面围城
未等天光破晓,苏沉已带着挑选出的精锐悄然出发。军营寂静无声,唯有马蹄轻响与兵器偶尔碰撞的低鸣。
行至军营外,苏沉正欲上马,身后忽然传来一些动静。
苏沉回头望去,借着微弱的晨光,只见一支小队跟着他们来到军营门口
苏沉手下有人认出了领队的人:“将军,是监军大人。”
苏沉示意手下原地等候,上前拦住了虞照青,用眼神发出询问:“?”
“余下部队去肃州的行军细节,我都已安排妥当。”虞照青平静道,“我和你一起去长安。”
“你退守肃州,这是咱们商议好的。”苏沉急恼之下,语气有些重,“这是我的将令。”
虞照青不容置喙:“我是你的监军,监督你是我的本职。你的将令,还压不到我头上。”
苏沉被虞照青的气势汹汹震了一震,半晌才反应过来:“长安局势凶险非常,你身体虚弱……”
“你明知我的身体已无大碍。”虞照青道,“这两年来,我拖过你的后腿吗?”
“……”苏沉无言。
虞照青平静的继续说道:“你们到了长安,如果城池还未破,总得有人负责联络援军,安排军备。我与幽州,豫州,沧州,远近都有熟识。所以……”
苏沉心中苦闷,终于是把实话掏了出来:“虞照青,此去凶多吉少……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你不必与我一同涉险。”
虞照青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有些固执的说道:“我必须随你同行。无论你如何劝阻,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眼看向苏沉,目光清澈又温柔:“苏沉,难道你觉察不到?我的心已牵在你身上了……”
苏沉耳根红了,他仓促低头,回避了那道视线。
其实他怎会觉察不到。在那段瘾症缠身、最艰难的日子里,是虞照青每夜守在他身旁,牢牢捆了他,用羸弱的身体压制着他,只为了不让他伤害自己。
那时起,苏沉便隐隐觉察到了。
之后,他便不敢再细读虞照青的诗。因为他发现虞照青的字里行间已不单单只有那高尚的志向,还有一种向着他倾诉一般,细密无声的情丝。
虞照青给他的只有温柔和包容,没有一丝强求,也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如果说这世上的心悦有最完美的样子,一定便是这个样子吧。
苏沉忽然记起两年前他和李致说的话,他告诉李致,他将来也许还会喜欢上别人的……
当真可以吗?现在哪里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呢?
虞照青静静望着苏沉,眼神中没有一丝光亮。
他很清楚苏沉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与人亲近的感觉,去慢慢放下那道深深的防线。
所以他从不步步紧逼,放任苏沉那样慢吞吞的修复自己。
再说,战火纷飞的年头,又哪里是谈这些私情的时候呢?心里最真挚的话,应当放在花前月下去说的。
可是眼下,身处风暴与浪潮之中,苏沉这一去便不知归期,虞照青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了。
盛世繁华,花前月下,或许都不会到来了。
所以他只能破釜沉舟,就在这军营门口,望着苏沉说出了唐突的话。
苏沉缓了缓,脸上的绯色终于褪去了一些。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牌,犹豫了片刻,然后翻开虞照青的手,将那玉牌放在他的手心:“此去凶险,至少……带好这个。”
虞照青垂眼看了看手心那玉牌,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支玉笛。
他从肃州出发时带上的玉笛,本是想送给苏沉的,最后却没有送出手。
苏沉的身上已经有太多玉了,有人送他玉牌,送他玉扳指,有人送他玉环。
他不想自己的玉笛成为那些玉中的一块。他想等苏沉彻底卸下那些旧时的玉,才把自己独一无二的玉笛,系在他的腰带。
虞照青的眼底映着那枚玉牌,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试探道:“可这是太子殿下予你的……”
苏沉点了点头:“是平安符,你带着吧,可灵验了。”
“我听说过这玉牌的来历……”虞照青唇角扬起一抹小小庆幸,轻声道,“……张道陵的遗物,一定灵验的。”
苏沉带着精锐赶到长安城外时,城池虽未破,却是战况惨烈。北狄大军兵分三路,长安北面河道和城南官道都被重兵封锁,又占据城东的制高点,不分日夜的对城墙发动猛攻。
西面刻意放空,似乎是留下一条退路,实际上多半也是布满了伏兵,三面围城的伎俩罢了。
长安城外没有援军。
苏沉的小支部队驻扎在远郊,虞照青立刻派人前去肃州调派军队,另又叫人带着他的亲笔信往沧州、幽州求援。
苏沉则每日带着一队精锐军士在长安外围游击,寻找着能够潜入城中的机会。
西面一定有陷阱,可那附近密林环绕,是最适合苏沉发挥的地方,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虞照青不许他贸然涉险,只说事情还有余地。
肃州太远,难解燃眉之急,虞照青眼下寄希望于幽州。
“当年东宫湛王神武之名远扬,当初若非与幕僚断袖分桃之事而遭罢黜削权,这大巍本是他的天下。”
“再说,算起来他是皇帝李致的亲叔叔,北狄入侵,国祚危亡之际,祖宗基业危在旦夕,他没有不出兵的道理。事后,他大可以废黜暴君李致,取而代之。”
苏沉相信虞照青的判断,于是便耐心等着。等到头,却等来湛王在幽州称帝的消息。
这消息好似一记重锤,击碎了虞照青的信心,也击垮了长安城的守军。
这天夜里,杀声震天,北狄大军铁骑踏破黑夜,如潮水般涌向长安城。
“将军,不好了!”负责勘察的精锐士兵传了消息回来,“有人趁夜开了北城门。听说是宫里的人,被北狄招降了。北狄部队都杀进了城去,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苏沉没听完,匆忙看向虞照青:“等不得了。”说罢,起身便朝营外冲了出去。
重演
“苏沉!”虞照青慌忙起身,紧随其后追出营帐,拉住了苏沉,“我知你心急,可至少……告诉我你的计划!”
“没有计划了。”苏沉挣开了他的手。
即便他想要回答,也答不上来,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什么计划呢?他又不是那些传说中、史书上那些足智多谋,力挽狂澜的谋士?
苏沉回头看向虞照青,道:“城池已破,此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救人!”
虞照青看出他眼中的决然,似乎意识到拦他不住,眼神一黯,没再说什么。
这一路至长安,苏沉已予了他十足的信任,虽然心急如焚,却仍旧按捺着焦躁,事事听他调遣,相信他的判断是最利于时局的安排。
是他辜负了苏沉的信任,眼下一切指望,一切盼望都落了空,这一时半刻,连他都已经想不出什么计策,什么计划了,又有什么资格拉住苏沉,叫他冷静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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