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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早朝未开,只有风时不时的卷着远方的灰烬飘进大殿,李致穿着那身五爪金龙的衮服坐在大殿内,身前是一片混乱。
钱有德勾结北狄,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朝臣四散,禁军尽溃。
罗极柊披着破烂的战甲跌跌撞撞冲进殿来,将锦缎裹住的玉玺递给他:“陛下!逃吧!无论如何,大巍玉玺不能落入北狄之手啊。”
李致冷漠地垂眼看着那物什。
“微臣断后,率禁军死守宫门。陛下带幽卫寻机设法撤离,去往西南,投奔肃州武侯吧!”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入硝烟之中。
他走得匆忙,瞧不出李致眼中的光早已熄灭了。
那些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跪在地上哀求他带他们一程,李致摆摆手:“自顾不暇了,你们都自己逃命去吧。”
待人都哭着走了,又唤出留下的幽卫:“你们也去吧,你们身手好,赶紧带走家眷,能逃多远便逃多远吧。”
众人散尽,他抱着那沉甸甸的玉玺,穿过宫苑的火光,一步步回到长清宫的重霄殿。
时至今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夜风将烛火吹得摇晃,他单手拾起一枝灯烛,亲手扔向帷帐。
火苗“哗”地一声窜起,如野草疯长,须臾便燃遍整座殿宇。
他麻木坐在火烧的最旺的床帐下,面无表情。
发丝被烧得卷起,火舌舔过衣摆,他却像感受不到痛似的躺下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半空,恍惚间,好像看到苏沉坐在他的床头,笑眯眯的掏出袖子藏里的花生递给他,给他讲笑话,逗他开心。
他真是个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昏君,最后一刻,竟还贪恋犹在帘栊之间的那一场旧梦。
苏沉现在还在西南罢……每夜与武侯府那病秧子睡在一起。是不是摆脱了阿芙蓉,便一次也没有再记起他过?
想到这里,李致闭上发涩的眼睛,只想回到那场白日梦中,长长的睡上一觉。
刚闭上眼,便听见有人破门而入。
幽卫统领高明镜顶着烈火冲向他:“陛下!”
只想做重霄殿里的小誉王,偏偏又有人喊着[陛下]叫醒他。李致无奈睁开眼,坐起身来:“……城内情况如何?”
高明镜不语,只是脸色铁青。
李致点头:“我知道了……”
“陛下,我们快走吧。”高明镜道。
李致道:“自己逃命去吧,你是知道的,朕……早就没什么念想了。”
两年前,当他把苏沉赠的檀木珠丢进火中时,当苏沉亲手刻下的那个[致]字被烧成灰烬时,他的心就已经一道死在火光中了。
如今,不过是让另一场火带走他的躯体罢了。
高明镜死死咬牙不肯走:“陛下……!”
还刚要开口劝说,忽然,床下传来一声比人哭还凄厉的叫唤,压过了四周的噼啪作响。
那声音带着极深的惊恐和绝望,刺破了殿中炙热的空气,也刺穿了李致的心。
李致一怔,探下身,跳动火光的映照中,只见床底躲着一团炸毛的橘色大猫。
“阿狸……你还在……”
李致哽了嗓,喉头滚动了一下,语气尽量放轻。
“阿狸……过来。”
橘猫的耳朵向后折去,紧贴脑袋,胡须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他会伤害它,又像根本不敢相信他还能救得了它。
浓烟弥漫,火焰窜得更高,床架开始塌陷,碎屑掉在猫身边。
“阿狸……不怕……”
李致见阿狸纹丝不动,便将玉玺放在一旁,顾不得火势逼人,跪下身匍匐钻进床底。
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是管牲畜的时候呢?!高明镜心急如焚,正要上前,不料就在这时,烧断的大梁轰然砸落,半个重霄殿瞬间彻底埋入火海。
火星四散,浓烟呛喉。尘烟散去,亡国之君李致已被压在沉重大梁与烧毁的床架下。
“陛下!”高明镜厉吼着冲上前,一把扒开碎木与飞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扯开一角,火舌猛地卷上他的袖子,却顾不得扑灭。
他试图将最上头的大梁抬起,但那毕竟是着火的巨木,烧灼着皮肉,叫人毫无办法。
李致的半身埋在烧焦的残梁下,衣袍焦黑破裂,额角有血,气息极弱,却还紧紧护着怀里那团橘色大猫。
他艰难将满身烟尘的猫缓缓递出来,嘴唇苍白,气若游丝地轻声:“带它走……”
高明镜眼眶发红,接过惊恐万状的阿狸,李致的手指却迟迟不放开,直至确定高明镜已将猫死死抱住,才终于松开手,整个人瘫入烈火与尘烟中。
李致的眼睛有些失神,却执拗地盯着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高明镜,带它走。”
高明镜见无力回天,只得含泪听命,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挟着挣扎乱叫的大猫从火焰中窜逃了出去。
四周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李致疲惫的闭上了眼。
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回想起他和苏沉从校场回来,捡到阿狸的那一天。
冬末春初,那天阳光真好,明晃晃的照在苏沉的头发上,连地上的灰尘也跟金子似得。
那时他还是重霄殿的小誉王,和苏沉肩并着肩走在一起,影子都重叠在一起。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与苏沉在一起,为什么会这样开心。
其实答案明明很简单:他喜欢苏沉,而苏沉也喜欢他。
单纯而美好的感情像种子,早就扎根埋进两颗年轻的心里。
可种子发芽会长出不同的花叶果实。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有苏沉便别无所求,炽烈如他没想过,苏沉并非同他一样。
如果他早些明白……或许便不会与苏沉走到如今这一步。
仔细想想,这样也好。
正是这样的苏沉,才能够一次次地抚平伤口,重整旗鼓,一次次充满生命力地,走向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活下去……”
李致眼角有泪滑落,混入尘灰。他低低的喘息声湮灭在木梁劈裂的爆响中。
……好好的……活下去吧……
珍重
月神庙坐落于山林水瀑旁,最适合喜阴寒的子蛊休憩,而李致所在的寝殿,地龙烧得极旺,屋内暖如春日。
凌念怀带着苏沉进入内殿。
内殿里面侍奉的宫人不多,太医也不见一个,凌念怀摆手叫几人退了下去。
苏沉上前,只见轻垂的帘幕后,榻上人静得可怕,面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
因为先前裴子瑜那句话,苏沉已做好一些心理准备,将目光落在李致胸膛的浅浅起伏,试图宽慰自己,可指节仍旧缓缓握紧。
他在床沿坐下,从被子下摸出李致的手,捋了那浅黄色的袖子,果然看见包扎的雪白布帛下渗血的新伤。
布帛旁,白瓷锦缎似得肌肤上,还留有错落交叠,愈合的、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痕。
苏沉早前也见过的,那时他还以为这群人合起伙的谋害他。
真相却是截然相反。
真傻,真可怜……从没有被人爱过的小孩,才会那样对一丝温存无法放手吧。
苏沉忽然没来由的怪罪起老茄子来:“毕竟也是你想要拥立的一国之君,你怎么能让他拿自己的余寿做这样的傻事?”
凌念怀负手立于帘外:“为什么不能?这样更好。”
气人。
苏沉却也只能撇撇嘴。
那时为了拜师凌府,他拿出了蟠虺纹白玉环,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可以控制誉王,这才说动了凌念怀将他这个藉藉无名的毛头小子收为学生。
对凌念怀这种机关算尽的权臣来说,能借助血引之术将傀儡和绳索绑在一块,切实握在手里,自然是[更好]。
“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凌念怀在帘幕外,隔着远,轻飘飘道,“你想他少受点罪,往后多与他亲近些,莫再叫他独守空榻。”
听出话外之意,苏沉的脸霎时涨得煮熟的虾子一样红:“能不能自觉回避一下了?”
凌念怀面不改色掸掸袖子道:“确实没空在这看儿女情长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屋中烛火微黯,李致静卧在榻,脸色冷白如雪,长睫如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影,鼻梁挺直,唇形清雅,令人感慨天工造物之神奇。
苏沉将他的衣袖摆弄齐整,放回被褥下,抬手替他拢好几缕鬓发,收手前,指尖习惯性的蹭了蹭眼角那颗小小的血痣。
然后俯身在他眼角亲了亲,小心靠在他身上。
百般情绪,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够,恨不能掏出心予他。
此地燥热,不宜久留,苏沉担心身体里子蛊再度发难,克制着依依不舍,正要离去。却觉察一双手绕上后背,轻轻扣住了他的身体。
那双手举止缓慢,像久病未愈,却执拗得很,固执将他拥住,像是紧紧攥住一件要失去的东西,用尽了全身气力,只为留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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