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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皇帝的信任早已是荡然无存,更不放心皇帝手底下的禁军幽卫,如今宫中,唯有苏沉能令她安心。
因为冒充过世五殿下的事,苏沉对太后原本就觉亏欠,于是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盛太后当场落泪,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连声道谢。
其实盛太后便是不开口,他会这样做的,因为很久以前,他便答应过太子殿下,会保护好他们的。
李牧又从布袋里取出一块桂花蜜酥,递给苏沉。
苏沉接过点心,却见对方不再吃了,忙问:“不合寿王殿下胃口么?”
“从前在宫中,太医说过甜的东西引浊气,不利我的病情。母后都不让我多吃这些甜食。”李牧道。
苏沉道:“偶尔一回,不碍事的。”
李牧笑笑,轻轻垂下眼帘:“已经够了。吃多了,母后该忧心了。”
看着李牧眉目间的沉静温和,举止上的克己复礼,苏沉又是一阵恍惚。
脑海中久远的回忆总是像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唤醒。
那时年幼,太子殿下也曾这样与他同乘丹辇,温声教导,与他讲军政,讲兵法。
李牧敏锐瞧出他眼底浮现感伤,立刻放下点心袋,关切问:“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太子殿下。”苏沉长长吐了口气,坦诚道,“寿王殿下,您和太子殿下很相像呢。”
李牧淡淡道:“许多人都这么说。”
“……”
“是了。”李牧道,“哥哥也在大哥身边待了好些年呢,大哥是不是早就知道哥哥的身份了?”
苏沉愣了一下,毕竟那老茄子当年扯的谎可没空编到这啊。
要怎么回答呢?太子殿下知道?太子殿下不知道?
苏沉平日里谎话可以随便扯,可编排到过世的太子殿下,也实属太不敬了。
迟疑了片刻,苏沉又瞧了瞧李牧那双真诚的眼睛,终于做下决定,长吁口气,道:“寿王殿下,其实我……我并不是……已过世的五殿下。”
李牧:“……”
当初事出有因,事到如今,苏沉也不想把黑锅都甩给老茄子,便只能抹去细节,极为无力的解释道:“当时是……因为朝中一些事,才扯出这谎来,蒙骗太后娘娘的。如今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想过与太后娘娘解释清楚,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李牧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苏沉本以为李牧还要追问细节,听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倒是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会尽快与太后娘娘澄清。”苏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羞愧道,“在这事情牵涉到您的时候,就该说清楚的。”
“有什么关系呢?”李牧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宽慰道,“我都是即将割爱辞亲,出世修行的人。母后将这些事告诉我,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叫您[哥哥],是我本就想与您亲近。”
“……”苏沉意外,“与我?”
李牧道:“嗯。我记得小时候,您就与皇兄关系匪浅。我在采薇殿,都能听见你们从校场回来一路说笑。皇兄虽与我是孪生双子,可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个弟弟这样笑过呢。”
啊。
其实并不是那么纯真的……
看来那些“流言蜚语”早都被李致压住了,是一丝也没漏进长清宫里啊。常皇后消息灵通,八成也多亏了常吟那个碎嘴怪。
想到如今和李致变成这样的关系,苏沉老脸一热,刚要岔开话题,李牧又换了话头:
“还有大哥也是。我发现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您在,大哥总会时不时的看向您的方位。”
苏沉:“……有吗?”
“有。”李致点头,“大哥行事这样端方的人,我从没见过那双低垂的眼会四处乱瞥。所以想,您和大哥也是很亲近的关系吧?”
这倒是没法否认。
潜邸那群孩子中,太子殿下确实与他更亲近,似乎只待他不同。
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已是胜过主仆关系的亲密。
太子殿下对他的关照与教导,不正像一位兄长么?
苏沉连自己是否曾有过兄弟姊妹都不知道,小乞儿出身的他,也从不敢多想什么。
现在想来,所谓手足之情,想必就是如此吧?
当年,提到两个弟弟的出世,太子殿下一贯平静的眼睛里满是欢欣。太子殿下确实一直都想要弟弟的,他也提过,曾有个弟弟,如果不曾夭亡,正是苏沉的年纪。
李牧见苏沉恍神,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握了握,道:“所以,我也早想像兄长们一样,与您亲近了。母后说的那些,倒像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一只手忽然托起了苏沉的下巴。
苏沉有些懵,抬头便看见李牧凑近了,那过于熟悉的五官就摆在他眼前,低语着:
“您觉得我像大哥……不若,就把我当做大哥吧。”
怜惜
对上那双眼时,苏沉竟不自觉的长久怔住。
太子殿下的双眼。也是这样深不见底,温和克制中藏着火焰。
这双眼睛,与他太像了。
苏沉忽然记起重生在关山脚下的那一日,他撇下遇袭受伤的李致赶回皇宫,只为了确认那么一件事。
在东宫扑了个空,苏沉才打听到太子殿下亲自在天牢审讯刺杀元成帝的刺客,匆匆赶往天牢。
刚到门口,便遇上一大批人正从天牢中出来,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人头攒动,苏沉一眼看见大步走在人群中间的素色衮服,瞬时红了眼眶。
面对眼下棘手的事态,人群中太子殿下的脸一如既往神情凝重,苏沉却好似有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过往十年都仿佛一场噩梦,而他此刻才终于从那噩梦中惊醒。
劫后余生的庆幸,叫苏沉的视线都变模糊了。
太好了……太子殿下还在……
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苏沉当下也不敢贸然行事,只是安静让道一旁,等着人群经过。
可平视着前方的太子李致却忽然像觉察什么似得,偏头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苏沉?]
[你怎么在这里?]
那时的太子殿下,还是活生生的。
如果自己当时能多想一想,考虑的再周全一些,而不是一味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情绪中……
太子殿下……或许便不会……
那天夜里吴长复口中的话,就仿佛锋利的锯子,一刻不停的切割着苏沉的心。
或许,在手刃凶手之后,他终能放下对他人的仇恨。
可是,那份自责与悔恨,却是这辈子也再无法消解。
一滴泪顺着苏沉的脸颊滑落,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李牧自然瞧见了,眼神黯了一黯,然后缓缓伸出手拭去泪痕。
如此亲昵的举动,他却做得极为自然,好似很熟练的去抚慰陷入脆弱的人。
他早已见惯了崩溃脆弱的人,更知道这种绝望的时候,哪怕递出去一丝荒唐的希望,也一定会被紧紧抓住。
“没事了,已经不必再感到痛苦了……我还在的。苏沉。”
李牧悄然改口,学着大哥的口吻说话。
他本想就势将苏沉揽入怀中,一只手却轻摁上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缓缓将他推开了。
苏沉单手推开他,另一只手的掌根擦着通红的眼角:“失态了,寿王殿下见谅。您与太子殿下确实太像了,总叫我想起……”
李牧愣了一下,喃喃:“……我明白。”
他以为苏沉是冷静过来了,可苏沉瞧了他一眼,竟又开始流泪。
李牧见状,再次上前抚慰,却再次被苏沉推开了。
“需要的话,就把我当做大哥吧。”李牧再次道。
苏沉这下才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对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牧:“……”
“把我当做大哥还活在人世,您便不会这么难过了。”李牧低头凑近,语气温柔到近乎呢喃,“没关系的……这些年,母后就是这么做的。”
他嘴角泛起一点温柔的笑,可此时此刻落在苏沉眼里,却好像有些病态。
苏沉眼神一动,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缓缓开口:“殿下,你太善良了……”
李牧:“……”
苏沉擦了泪,恢复冷静,才道:“你不必为了他人活成一道影子……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李牧没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人,眼底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滚涌动。
是他冒进了吗?没有,苏沉方才的眼神,是脆弱的,是痛苦的,他早已很熟悉人们的这种状态,应当不会看错。
是他哪里做错了,叫对方察觉了吗?似乎也不是,苏沉从没有一瞬惊醒过来,察觉异状的样子。
苏沉给他的反应,不是拒绝,也不是嫌恶,而是——怜惜。
就像一盆水,轻轻将他浇灭,连火星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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