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页
当时的他还没有前世的记忆,自然想不通。现在回想起来,苏沉分明是留恋前世与虞照青的情谊。
而这情谊,已到了哪一步呢?
所幸那虞照青也没有前世的记忆,又是根木头。
可如果那时虞照青也和颜悦色的对他敞开怀抱,苏沉这家伙是不是就准备与他“再续前缘”了?
李致追问的如此唐突,苏沉愣了愣,最终只是诚实道:“我从没有想过。”
李致如鲠在喉,一种好似委屈的情绪在心头弥漫开来,可他却不敢再问了。
他知道苏沉并没有撒谎。苏沉一贯机敏伶俐,唯独对感情一事却总是慢半拍,平日里心思都不放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上。
他说他[没有想过],恐怕就是字面意思的[从没有想过]。
那时与虞照青是如此,当年与大哥也是如此。有些事,换了旁人早明白过来了。
所以李致连寻根问底的勇气也没有,只怕再追问下去,真让苏沉在这大婚在即的时候想明白了,指不定对他挥挥手,然后就去找虞照青坦露心迹去了。
到时候折寿半数,血引养着他,却要看着他与别人恩爱到老……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沉见他那副纠结的表情,虽不知他心中所想,却也实在心疼。
于是轻抚他的脸,拇指指腹习惯性地蹭了蹭眼角那颗小痣:“是我不好,往后不开那种玩笑了。好么?”
他从没意识到李致是如此患得患失的性子,在两人早已坦露心迹,甚至即将结为连理,公诸于世的时候,李致竟还会因为那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而不安。
李致抬手握了他的手,让他的手心紧紧压在自己脸颊,去汲取那熟悉的温热体温。
他用这缕真实的体温提醒着自己:
是苏沉陪在他身边。是他正握着苏沉的手。明日,他便要与苏沉结发。
先前明明还总庆幸两人当下的相守,为何今日忽然不知足了?
怪就怪那首诗吧。
是诗中的描绘的两个人太完美了。字字句句皆是心有灵犀,水到渠成,天作之合,生死相随。
而事实上,每当他想起苏沉,分明满满的,全是侥幸。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全天下,苏沉是他的君后,是只属于他的人。
如此,才能将一切未能深根的可能性都彻底斩断。
百盏宫灯映亮晨曦下的九重宫阙,百尺朱红毯自殿门铺至太昊台。
皇帝身着庄重的玄色龙袍,衣襟袖口皆绣了朱红色的龙纹。
苏沉未着凤冠霞帔,时间紧不够筹备,只是箱底翻出了件玄色的礼服,一大早黑不溜秋的就来了,活像来吊唁的。
好在凌太傅料到他不拘小节,早备了海棠红的中衣和朱红衬袍,给他临时换上。这么一番倒腾下来,那衣襟袖口处才算是透出了些鲜艳的喜气。
百官垂首分立两侧,看帝王执君后手,共登丹墀。
前一天才接到消息,清晨就赶来参加大典的众臣几乎是茫然的,只怕一半多还未从昨日的震惊中回神。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可,能说没有先兆吗?天子不早就在朝堂上明说过,他要立苏沉为君后?
只是后来没了后文。
或者说,是他们以为没了后文。
实际上,你猜怎么着?
后文就是今天。
合着这段时日里,小皇帝是在找人写贺表呢?写得那么文采飞扬,天花乱坠的,直比汉唐那一曲长恨歌了。
但比起帝王石破天惊的行径,更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三朝元老,本该为帝王行止匡正礼法的凌太傅,居然也真提笔拟了诏书。
称凤仪,告太庙,昭告天下,大典虽一切从简,三样最重的礼制却一样未少。
太傅大人亲笔诏书,裴相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言官里最直言不讳的董义和也乖乖换上了礼制官袍,哑了似得,垂着头观礼。
真是奇也怪哉。
众臣们还没想通这一切,礼官唱喏声已好似穿云裂石:
“礼成——”
栖梧宫
苏沉原本只当是走个过场,但可能是那处处朱墙宫灯喜庆装点的缘故,他也后知后觉的有了几分结为连理的真实感。
礼成之后,他与李致同归栖梧宫,两人一路缓步穿过挂满红绸的宫廊,手牵着手,李致偶尔与他相视而笑,全然没再避讳两侧俯首跪拜的宫人。
对啊。
苏沉这才反应过来,打今天起,他们不需要避讳任何人了。因为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都盼着他们帝后同心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苏沉也莫名有些飘飘然的欢喜起来。
进到栖梧宫正殿,宫人们迎上前来为天子宽衣,更换便服。李致便打开双臂,任宫人侍奉。
他生就一副傲人的骨相,此时额前垂悬着十二旒白玉珠帘,遮挡着过于华美的眉眼,以庄重中和了几分艳丽。明明是最雍容的帝王仪态,却生出几分谪仙的易碎感。
苏沉在旁看着看着,都忍不住痴笑起来。
他本是一个小乞儿,原来是对所有物都没有什么概念的,可如今却忽然意识到,这么大一个,这么好看的人儿,现在居然是属于他的了。
更完便服,李致回身,见苏沉一张脸红扑扑的,眼角眉梢堆着藏不住的欢喜,笑得活像个大傻子,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问:“笑什么呢?”
苏沉凑近,悄声道:“陛下真好看。”
在旁整理礼袍的宫人听见这话,都觉得有些倒反天罡,却也实在趣味十足,一个个都低头强压着嘴角不敢笑出声来。
李致垂眼瞧他口出孟浪狂言,面上不显,心里却受用极了,凑近回敬一句:“不及君后姿色万一。”
“当真?”苏沉得意极了,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喜滋滋地摸了摸海棠红色的中衣袖口和朱红色的衬袍,“是太傅大人为我选的。”
“十分绝色。”李致笑着勾了勾苏沉的下巴,“九分都在这里。”
这话说得苏沉这么厚的脸皮都扛不住,“腾”的一下烧到了耳根:“我也没有这么俊啦……”
宫女太监们为天子更衣完毕,接着便要给苏沉更衣。
苏沉哪里见过这架势?见十来个宫人宫女朝他走来,便彻底傻眼了,尴尬的攥着衣襟连连后退:“唉唉唉——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李致轻笑一声,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宫人闻言鱼贯而出,苏沉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李致见状,一手拉了他的手肘,一手摁在他的后腰,将他缓缓引入内殿。
刚跨入内殿,苏沉便一眼看见内殿中央那张挂着红纱帐的拔步床,及守在床前的四个宫女。
他脚步一滞,后腰处那手便传来了不容抗拒的推力。
“后宫女眷多,你是男子,住在里面多有不便,朕便叫人打扫了这栖梧宫出来。往后你便在这栖梧宫里住下。”李致一边说,一边将他往那张床的方向引。
历代皇后居所本为长清宫,可别说盛太后如今还住在里头,即便长清宫空着,李致也绝无可能把苏沉安置在那了。
上一世被囚于重霄殿中,迷醉于阿芙蓉,被迫承幸的记忆,苏沉只字不提,李致却也怕他触景生情。
四位守在床前的宫女见天子走近,便揽起薄纱帐悬在四角玉钩上,然后垂首退到一旁。
苏沉:“……”
“论大小景致或不及长清宫。”李致恍然不觉苏沉脚步抗拒,还在面有愧色的说着宫殿的安排,“但离紫宸殿和朕的寝殿都极近。”
苏沉根本无心于宫殿之事了。昨晚他说错了话,自知理亏,为了哄李致开心,任他没节制的弄了三四回,筋骨都酸折了,早上差点都没起来。
这会儿见了那拔步床便想躲得远远的。
苏沉扯了李致的袖子,小声道:“一大早的又要来?昨夜都搞了一晚上了。”
“……怎么说话呢?”李致笑,“那叫[幸]。”
“行。”苏沉管不了那么多,改口道,“昨夜都幸了一晚上了。”
他口无遮拦的,李致反而耳尖透红,对宫女们道:“朕有件事要与君后商议一下。你们都退下吧。”
待屏退了宫女们,苏沉便更不管不顾的埋怨起来:“不成了,我是真不成了!”
“什么不成了?”李致忍着笑,“不是要自己更衣么?难道还想叫妙龄的宫女们看着你宽衣?”
苏沉一愣,燥了脸:“哦。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苏沉狡黠一笑:“以为真[有事商议]呢。”
李致道:“真有事商议,你先更衣。”说罢,指了指备在一旁的常服。
苏沉这才松了口气,走到一旁动作极快的扯落了腰带,将厚重的礼袍脱了下来,整个人立时松快许多。
还正解着那朱红色的衬袍,便觉察李致走到了他的身后,伸手触了触他肩胛骨上的鱼尾胎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