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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李政才是最该清楚。
上一世,他和苏沉做过三年的夫妻。那三年里,他是那样清晰的觉察到,自己对苏沉的爱是如何的与日俱增。
三年过后,那份爱,早已远远胜过年轻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了。
而在苏沉过世时,李政也在他眼中读到了几分不舍。
那时,人间已经没有八弟了,那份[不舍],一定是给他的吧。
那三年里,在责任忠诚之下,苏沉是不是也曾悄悄的心动过,留恋过呢?
可惜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放弃了重来一次,验证这个猜测的唯一机会,便也就此被抹除了。
到最后,这偌大皇宫,还是只留下了他,和这把剑。
李致站在那不知站了多久,窗外的月亮都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在意识模糊时,才终于感觉那熟悉的幻影立在自己的身后。
他回过头,果然再次看见了那个幻影。
那是苏沉。可又不是方才跑出去的那个苏沉。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是在栖梧宫时的打扮,站在灯下莹莹发亮,整个人好似灯影聚起来似得,边缘微微发虚。
那是他深爱的君后苏沉。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李政便忍不住伸手去描摹他的脸。
他已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
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夜深人静,将睡未睡,将醒未醒的时候,才能这样清醒的做梦,见他的爱人一面。
因为心知是幻影,他的手从不敢靠太近,怕戳破那镜花水月,太快从这场清醒梦中醒来。
今天,那幻影苏沉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哀色,轻轻闭上眼睛,像一只小狗,把脸朝着他的手心靠了过来。
……太短暂了。
李致想缩回手,却又如何忍心?每一次,只能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出现的幻影破灭。
……
可是这一次。
手心,竟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
温度相通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是怔了一下。
“……”李政愣怔当场,他眼前的幻影也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见那幻影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李政突然伸出手,一把攥紧了对方双腕,拉近身前。
“……”李政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的眼睛,手中攥紧的实体,让他那颗寂静的心突然之间狂跳起来。
“……苏沉?”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我……”苏沉慌张又无措,双臂徒劳的挣扎着。
他居然被人抓住了!
他太不习惯了。
因为,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游魂了。
这么多年来,他最爱做的事就是在宫里撞裴二玩,正对着迎面穿身而过,每次都让裴二后脖子凉飕飕的,莫名其妙打个寒战。
可是此刻,他一个游魂,竟然被人攥着双腕没法脱身?
苏沉已太久没有被人看见了,窘迫的低下头躲着视线,过去好久,才轻声问:“……陛下能看到我么?”
“?”李政的脑子根本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幕。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只是将苏沉一把揉进了怀中。
“我死后一直躲在[如晤]剑里。”苏沉坐在软榻上,缩着脖子,老老实实的交代道。
“?”李政一秒放弃了思考,迅速接受了这样的设定,索性顺着问,“为什么?”
“因为躲在这把剑里,黑白无常就不来抓我了。”
“黑……黑白无常吗?”
“对。我虽然没见过他们,但是听他们俩天天在皇宫外骂:'有种你就出来啊!',我就知道,只要我在如晤剑里躲着就可以了。”
李政听到这,倒是有些理解了。素来听闻天子有龙气护体,在苏沉死后,如晤剑他基本是随身带着,自然沾染了龙气。
只要他这个天子龙阳之气未衰,阴司索命恐怕也是要避让三分。
“……苏沉,那你为何不肯去往生呢?”
“……”苏沉静默了下来,许久才道,“因为……我想要陪着陛下。”
苏沉依然记得临终前的心情,他用尽力气,抬起眼帘去看陛下,在对上那双殷红的眼时。
他想。
这样一个皎皎如明月的人,一生也从未做错什么,为什么老天要他哭得这样伤心呢?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2
国丧即将结束的三月末,青州小院门外,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裴二?”开门的苏沉惊喜又意外,“你怎么来了?”
接着,他又看向裴二身后一脸严肃的年轻将领,“这位是?”
“苏指挥使。”年轻将领抱了一下拳,一板一眼道,“我是禁军统领,常吟。”
“?”
谁来的?苏沉茫然看向裴二。
裴子瑜翻了个白眼,言简意赅:“他姐是常皇后。”
苏沉前不久刚听闻陛下与常皇后和离的事,却从不知道皇后还有一个弟弟。
“你好你好。”苏沉客套的朝年轻人点了点头,又再次看向裴二,“你们怎么会来青州啊?长安城不是就要举办继位大典吗?”
不等裴子瑜开口,常吟便抢先一步道:“苏指挥使,我们是来向您打听一些事的!”
“什么叫陛下被精怪缠上了?”
“是真的!”此时三人已在小院里坐下,常吟拍着桌子斩钉截铁道,“许多人都发觉古怪了!”
“你先少说几句。”裴子瑜急忙打断他的发言,看向苏沉,“苏沉,我们这趟来,只是想打听你那把剑的来历。”
“剑?”苏沉一怔,便立刻明白了过来,“[如晤]吗?”
“对。这把剑是什么来历,你可知晓?”
“……什么来历……”苏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就,就……”
“就什么!听杨公公说,这之前是你的剑吧?你从哪搞来的?”
苏沉难得见裴子瑜着急发火的样子,显然是真遇上事了,于是也顿时严肃起来:“誉王殿下在长安买来送我的。”
他已经尽力表达得寻常了,可常吟与裴子瑜还是神色暧昧的对视了一眼。
常吟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够满意,旋即握了拳,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苏沉感到莫名其妙。
“……”
眼见从苏沉口中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了,裴子瑜终于开了口:“那把剑,有古怪。”
自苏沉离开后那天起,陛下的腰间便一直系着两把剑,一把是天子剑,另一把,就是那把[如晤]。
起初大家也觉得没什么,那么好看的剑,赏心悦目,谁规定天子不准爱时髦么?
可渐渐的,怪事开始频频发生。
最开始,陛下似乎只是变得孤僻起来,总是屏退宫人,独自在书房里批折子。
可有一次,有个刚来的小太监不懂规矩,没通传就进去添茶。
一推门,便看到那把剑在屏风边“丁零当啷”的掉在了地上。
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陛下从书案旁几步跑过来,把剑珍惜的拾了起来,挂回了腰间。
苏沉听完一脸问号:“什么叫剑掉在了地上?陛下是在书房里拿剑扔投壶吗?”
陛下也玩那玩意吗?苏沉困惑极了。
“还不止呢!”常吟继续道。
还有一次,是在潜邸,有人经过前院,就看见那把剑从一棵大桃树上丁零当啷掉下来。
陛下当时就站在树下,眼疾手快,转身一把就把剑接住了。
苏沉歪了下头:“陛下……在打桃子?”
“那是你会干的事!”裴二吼他。
苏沉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鬼啊??陛下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还不止呢!”常吟继续道。
还有一次深夜,有个宫人进寝殿剪灯花,竟然看见陛下还未睡,衣衫不整的跪坐在床上。
“你们这群宫人老不敲门啊?!”苏沉无力极了,“这次那把剑又丁零当啷掉在哪里了?”
“这次没有丁零当啷。陛下立刻吼了宫人出去。可那小太监还是看见了。”常吟声音压低,极为神秘道,“那把剑被几条丝绢吊在床架上。”
???苏沉无法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画面。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3
苏沉认为这一切已经够违背常理了,没想到那位禁军统领常吟又一次说出那句话。
“还不止呢!”
“陛下公事繁忙,日理万机,却雷打不动,每日都要人找来几本新话本备在书房。这才几个月,翻完的话本都已经堆满整整一箱了!”
“还有,早朝时,下面群臣议事,唾沫星子飞来飞去,争的死去活来的时候,陛下也不出声决断,却老去低头摩挲那把剑,弯着眉眼对着那把剑笑。”
“对了。还有桃子。陛下突然就让人从大理运桃子来,几乎每天都要吃两个鲜桃。囫囵个的送进书房去,不到一会儿就剩下俩桃核送出来,就跟房里养了个猴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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