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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着要看看,子恒塞给他的画册里,到底画了些什么。
孟夫子
子恒送给萧春阳的,是一本亲手绘制的漫画册。
他画功算不上精湛,但胜在点子活络。
子恒上辈子很喜欢一位著名的漫画师,他的作品,画的好,配的文字也有趣。
而子恒于书画方面资质平平,于是干脆“借”来那些妙语,配上自己的简笔画,攒成了这本独一无二的离别礼。
萧春阳在颠簸的马车上翻开第一页,只见一只羽毛炸开、嘴巴长得离奇的怪鸟,下方配一行小字:
“嘴硬是我的性格,能看穿是你的本事。”
他愣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从未见过这种画不似画、文不像文,却又莫名勾人的小册子,兴致顿时被带了起来。
其实他不知道,他看的是大雍第一本漫画书,还是孟仙亲笔手绘。
往后翻,两个火柴棍似的小人互相指着对方鼻子,配文写道:
“若有人挑你毛病,你就挑他毛病,而不是解释自己没毛病。”
萧春阳直接笑出了眼泪,边笑边摇头:“孟子恒,你哪来的这歪理?”
再下一页,一个嘴巴被糊住的小人委屈巴巴蹲在墙角,旁边配着:
“不懂时,保持沉默,会显得比较聪明。”
萧春阳看着看着就笑得拿不稳册子了,马车颠簸时,差点脱手而出。
直到最后一页,没有画,只有几个大字,几乎占满整张纸:
“离家千里又千里,务必开心再开心。”
萧春阳咧开的嘴角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初见子恒那日,自己去看望惊鸿,子恒看他郁闷,给他讲了一个狐狸与乌鸦的笑话,后来相处时,那人也总是插科打诨,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如今他要远行,子恒怕他戍边苦闷,竟亲手画了这册子。
原来子恒一直想着法子让他开心。
原来这世上有一个人那么希望他开心。
想着想着,眼眶忽地一热。
离别那日,自己那般失态地强抱了他,又说了些爱慕的“誓言”,子恒却没有恼他,还是把这本册子丢给了他。
这是不是说明:子恒其实,很在意他?
萧春阳想着,心就热了,眼泪还没擦干,嘴角已经扬了上去。
这本册子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情绪也跟着一会儿笑出声,一会儿鼻子发酸地掉眼泪。
他原本只打算靠着怀里那缕头发和书院里求来的画像熬过两年相思,哪知道子恒还送了这样一份有趣的礼物。
戍边的日子似乎也不会那么苦了。
过了些日子,京城里忽然掀起一阵“石墨笔热”。
子恒带着长寿逛了几家书店,处处人满为患。
最朴素的原木笔卖五文一支,上了漆、绘了花鸟诗词的则要十文。
他随手拿起几支彩绘笔细瞧,不得不叹服古人的审美,比他这半路出家的强了不止一点。
有的笔身画着落英缤纷的桃花,旁题“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有的绘执扇美人,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还有画小鸟穿柳的,旁边一句“两个黄鹂鸣翠柳”……琳琅满目,雅致又新奇。
价格不低,可买笔的学子、文吏乃至闺秀,兴致不减。
他正低头端详一支画着梅花的笔,一道影子忽然挡在眼前。
子恒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那人竟也跟着挪。
他纳闷地抬头,就对上一张咧着嘴、笑意满满的脸。
竟是堂哥孟子程。
上次俩人相见还是在爷爷的葬礼上。
原来这家生意最红火的“万卷阁”,是端王府名下的新产业,孟子程在这儿当掌柜。
寒暄几句,孟子程说起家常:孟三在庄子上续了弦,又把厨房的采莲纳为妾,如今妻妾天天斗法,家里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孟三为此天天躲出去,唉声叹气的。
子恒听完,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像是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坊间轶事。
曾经因娘亲去世,爹的薄情寡义而生的那股恨,不知何时已淡了许多。
因石墨笔书写便捷,朝廷正式下文推广,并宣布来年春闱允许用以答卷。
学子们欢呼雀跃,而最高兴的莫过于子恒了,放眼整个大雍,论硬笔书法水平,谁能有他这“穿越人士”高?
一条新财路浮现:开硬笔书法班。
不过他眼下并不缺钱,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谁知朱夫子竟亲自找上门来,郑重聘他担任白鹿书院的硬笔书法先生。
于是,子恒摇身一变,成了“孟夫子”。
因生了谪仙般的模样,课又讲得生动明白,他的书法课是书院最受欢迎的科目。
总有胆大活泼的学子,变着法儿想凑近些:
“孟夫子,我这握笔姿势总是不对,您能不能……握着学生的手教上一教呀?”
“夫子,我坐姿老歪,腰酸背痛,您来帮我扶正一下嘛?”
诸如此类,暗藏着小心思。
但自萧春阳离开后,子恒便莫名地抵触与他人身体接触了。
他甚至想过找长寿试验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那种古怪的触电感再度浮现,平添尴尬。
在他们自己的学堂上书法课,他只是与朱夫子换了个位置,他站着讲课演示,朱夫子则坐在他的位置上临摹练习。
一老一少,互为,亦师亦友,倒成了书院的一段佳话。
这日,书院里突然来了几位衣饰考究、面皮白净的内侍,径直要求面见孟子恒。
子恒被人从学堂请至花厅,一见那明黄的绢帛,立刻上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
为首的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清亮而悠长:
“……白鹿书院学子孟子恒,颖悟聪敏,于石墨笔之道颇有创见。特命尔赴文华殿,为朕及百官讲授石墨笔书法之妙及书写法度……”
时间是七日后。
文华殿01
给皇上讲课?
子恒接到圣旨时,整个人都懵住了。
这……玩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心口没来由地紧了一紧。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见着活生生的,如假包换的古代皇帝啊!
好歹穿越一回,见见皇帝也算不虚此行吧。
既然要去天字第一号讲台,给皇帝上课,当然不能含糊。
必须办得比“像模像样”还要“像模像样”。
他立马去万卷阁找堂哥孟子程,托他订做一批田字格纸。
“这是要做什么?”孟子程接过图样,端详着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格子。
“练石墨字用的,”子恒比划着解释道,“你看,如果字写在这样的格子里,横,平不平,竖,直不直,结构,匀称不匀称,一目了然。”
孟子程眼睛一亮:“妙啊,这东西,能在万卷阁卖吗?”
“自然能的,”子恒笑道,“就是太简单,旁人一看就会仿,做不了独家。”
“哥,咱们大雍有橡胶吗?”这几天子恒总琢磨,要是能有块橡皮,上课效果会更好。
“有啊,”孟子程随手从架上抽了本书,指着书脊道,“看,这书装订时最后都要上一层胶,那胶就是橡胶熬制的。”
子恒心头一喜,忙问清了哪儿有卖的,转头便吩咐长寿去买。
顺便还让他捎上秤、硫磺和陶锅,他要亲手制作橡皮。
子恒上辈子没少用橡皮,但具体配方还真不知道,只大概知道要用橡胶和硫磺。
两人便在炭炉上架起陶锅,一点点试着制作。
橡胶太多就软趴趴的,硫磺过量又硬邦邦的,不好把握。
头一回用量全凭感觉,后面就根据前面的成果仔细推算。
橡胶与硫磺,一百比三,当这个比例调出来时,手中的胶块软硬适中,往纸上一擦,石墨笔迹应声而去。
“成功了!”子恒与长寿相视一笑。
文华殿那一课,就指着它撑场面了。
“子恒,这方子,能卖不少钱吧?”长寿眼里闪着光问。
“嗯,你要保密。”子恒抿嘴一笑说,“这方子我得先留着,等到了文华殿,说不定能卖出二百两。”
“二百两!”长寿倒吸一口凉气。
长寿从万卷阁取回田字格纸时,子恒正整理去文华殿要带的物品。
笔、纸、橡皮。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铅笔刀。
是了,若有把卷筒刀削笔,就更完美了。
这个时代没有塑料,只能用木头做。
他铺纸提笔,刷刷几下画好图样,标上数据,递给长寿:“能找着靠谱的木匠吗?”
“有啊,制造坊的李师傅手艺就极好。”长寿答得爽快,随即又顿了顿,“不过……他是端王府的人。”
子恒沉默片刻,轻声道:“若他愿帮我多做几把卷筒铅笔刀,这图纸……就算送给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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