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页
他侃侃而谈,“桃花门说‘家庭是牢笼’?那就让他们知道,牢笼有锁,这把锁,就是王法。家暴者受惩,遗弃者追责,天年之躯有所养……这不是束缚,是庇护。”
巴初听得连连点头。
子恒继续道,“他们抢,我们护。他们拆散婚姻,我们成全婚姻。桃花门给的是逃出火坑的虚妄许诺,王上给的是正正当当的安身之所。孰是孰非,百姓心中自有衡量。”
巴初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孟卿说得真在理。
他看着说得头头是道的年轻人,忽然觉得用驺虞换夫子,自己赚大了。
“还有呢?”巴初问。
接下来的话,子恒斟酌一会儿。
“王上可知,桃花门的谬误在何处?”
巴初皱眉道:“反对婚姻,悖逆人伦。”
子恒点头说,“是。但他们断章取义,只说家庭是束缚和枷锁,却从不提家庭亦是庇护。”
巴泽和宋若尘在旁,听得连连点头,又找到了上课的感觉。
子恒放缓声音说,“天地阴阳相合,才能化生万物,夫妻结合,乃人伦之始。青壮不成婚,则人口不繁衍。长此下去,田地荒芜,兵源枯竭,国将不国。”
“至于他们说的‘家庭是火坑’……”子恒顿了顿,有些酸涩地说,“那便请他们回答:离开火坑的人,又走向何方?”
他抬眸,眼中尽是悲悯。
“桃花源里,孩子由谁抚养?不是亲爹娘,可有人真心为他们欢喜,为他们担忧?”
厅内寂静。
没人有回答。
“有亲生的爹娘,”子恒想起了桂花,像在自语道,“在真正的爱里长大的孩子,心灵是充盈的,否则会有残缺。”
巴泽坐在一旁,觉得夫子明明说的是真理,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巴初点点头,没说话。
“至于查桃花门的老巢,”子恒将情绪散尽,话题转开,“可以从桃花笺入手。此等邪物流入民间,必有源头。王上可命人调查城中贵女,谁手中藏有此类笺帖。问清来处,层层溯源,总能找到那所谓的‘桃花源’。”
巴初点头道:“此事孤已交给定国侯。”
子恒想到巴科跟他抢《巴山论势》的事来,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有,”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巴初道,“神女献舞,要办。”
巴初叹气道:“韩笑笑至今……”
“无碍。”子恒摇头道,“她虽不在,但舞我已练熟。当初为这支舞吃过不少苦,汗水不会白流,筋也不会白拉。我能应付得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巴泽却听得心头一酸。
他见过夫子练舞,知道子恒为了拉筋付出了多少。
“就办一场大的。不是宫宴,在露天。不仅有独舞,还有大戏。”
他伸出三根手指说:“神女献舞,是一出;再排一出短剧,把桃花门蛊惑人心,拆散家庭的丑事,活生生的演出来,让人恨之入骨;第三出……”
他思忖道,“第三出,演一场家庭温暖的话剧,感动人心。”
巴初:“……”
这本事,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这是读懂了人心……
“此策……甚好。”巴初说:“孟卿,你这些法子,够桃花门头疼三年。”
子恒淡淡道:“三年不够。要让百姓提到桃花门,第一反应不是‘逃出苦海’,而是‘呸,拆散别人家庭的缺德玩意儿’。”
巴初听了,哈哈大笑。
“好,”他心情甚好地站起身说,“此事孤便全权交予孟卿,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的巴泽身上。
“世子与宋小公子,全力协助孟夫子。”
巴泽眼睛“唰”地亮了。
“王上圣明,”子恒起身行礼道,“世子与宋公子跟随子恒学思辨之术已有数月,于逻辑驳论一道,进步斐然。正该学以致用。”
巴初不明觉厉,欣慰道:“甚好。”
巴泽与宋若尘晚上都留在桂花苑,帮忙整理花笺内容。
子恒在一旁的案几后,拿石墨笔打草稿。
“夫子,”巴泽挠头问,“这‘正能量花笺’,怎么写?”
“世子以为呢?”子恒反问。
巴泽噎住。
宋若尘小心翼翼地试探:“就是……劝人好好过日子呗?”
“嗯。”子恒点头鼓励道,“具体些。”
宋若尘搜肠刮肚说:“比如……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不错,就是这样,这句记下来。”
巴泽不甘示弱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非常好。”子恒点头认可,“还有呢?”
两人绞尽脑汁,从“家和万事兴”说到“少年夫妻老来伴”,从“父慈子孝”扯到“打是亲骂是爱”,这句被子恒否决,理由是“太过暴力”。
写了一会儿,许是累了。
巴泽撂了笔,趴在案上说:“夫子,我们上您的思辨课,学的不是怎么吵架吗?怎么现在要写劝人向善的小词了!”
子恒搁下了笔,目光沉静地看他。
“思辨之术,”子恒缓声道,“不是为了教人吵架。是为了让你们看清:哪些话是道理;哪些话是蛊惑;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在骗你。”
他放轻声音说,“桃花门的那些歪理,为什么能骗到人?不是因为它们有多高明,而是因为那些被骗的人,太苦了,太累了,太需要一个逃避的理由。”
他收回目光,重新执笔。
“我们不是把他们骂醒。而是用思辨的方式,告诉他们,这个家,还有救;这段日子,还能过下去;你受的那些苦,有人看见,有人在乎……”
宋若尘问,“写花笺和思辨有什么关系吗?”
子恒回道,“我们写的内容浪漫,有悖桃花门的宗旨,本身就是思辨。不拿道理压人,而是用另一种可能,置换他们心中的绝望。”
巴泽安静了。
宋若尘也不说话了。
子恒低头继续写:
“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
……
准备
子恒将白纸裁成巴掌大小,他和巴泽负责写毛笔字,适当地留白,宋若尘则负责在留白处作画。
巴泽写得手都酸,甩了甩腕子,抱怨道:“夫子,咱们这都写一天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子恒头没抬,手下的笔也没停,平静地说,“把这些样板写好、画好,拿去印刷,就万事大吉了。”
巴泽苦着脸,看看他们整理出来的好几十页的句子,后悔当初没少写点。
正忙得热火朝天,忽然听到外面通传:“王上驾到!”
三人连忙起身相迎。
巴初走进厅内,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文臣,他一袭青色官服,面容清瘦,儒雅温和。
“参见王上!”
巴初示意他们坐下,扫了一眼案上的花笺,又看看三人眼下淡淡的青黑,心下满意,体恤道:“诸位辛苦了!考虑到你们还要排练舞蹈,时间紧迫,写花笺的活,交给李长史吧。”
他身后的那位听了,毕恭毕敬地给各位见礼。
“在下李文豪,忝居长史之位。见过世子,见过世子师,见过宋小公子。”
巴泽和宋若尘连忙回礼。
子恒也作揖道:“李长史客气了,这些日子有劳了。”
李文豪连称不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做好的花笺上。
子恒会意,将那一叠成品递了过去说:“这是做好的样本,拿给制作坊刻板印刷,就可以发放了。”
李文豪接过,认真地翻看起来。
那些花笺做得精致,有图有文字。
有的印着花,有的印着携手并肩的俊俏男女,有的印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
每一张都配着字,字迹有子恒亲笔所书的,隽秀飘逸。
也有巴泽写的,虽豪放不羁,却在酣畅中守住了方正格局。
他拿起一张,只见上方一行小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下头画着两朵并蒂莲,一朵是粉白色的,稍微低着头;另一朵是白色的,微微靠着它,正如恩爱的夫妻,相依相偎。
再翻一张,是一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男子低头深情地看向女子,女子也含情脉脉地回望。旁侧写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又翻一张,画面开阔,是一幅乡村图景:溪边低矮的茅檐下,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并肩坐着晒太阳,脸上都带着慈祥的微笑。稍远处,中年夫妇正在田间劳作,几个孩童赤脚站在小溪里,互相泼水嬉闹,笑声仿佛能透出纸面。
图旁题着长长的一阕词:“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李文豪捧着那张花笺,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感触。
“妙,实在是妙。”他由衷赞道,“这些花笺做的用心,须得发给识字之人,一句诗,一幅画,心里便能暖上一阵子。若落到不识字的人手里,只看个画,不解深意,如明珠暗投,可惜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