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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沉默了很久。
田夫子在帷幕后弹了《卧龙操》中段的极慢部分,不激昂,只一两声沉郁的散音,便像重锤砸心。
宋若尘在旁轻轻一击编钟,余音袅袅。
台上,阿玉以为小云睡着了,遂不再说话。
然后她听见小云轻声说,“我也后悔了……”
阿玉坐了起来。
“尤其得了这一身脏病。”小云目光放空,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轻则烂肉,重则烂骨,只有死路一条。”
阿玉心里一紧说,“往好了想想……”
小云沉默了。
“阿玉,”小云忽然说,“你想跑吗?”
阿玉一愣,问,“能……跑得掉吗?”
小云也坐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一条路。那个秀才逃跑的路,他走之前告诉过我。”
阿玉听了,心跳忽然快了。
她激动地说,“那我们一起逃!”
小云摇摇头,一脸的苦笑。
“我这病,去哪儿都是换个地方死。不跑了。”
阿玉急道:“也许外头有高明的大夫,能治呢!”
小云没接话。
然后开始给她讲那条路,“在稚子园的东侧翻墙,往前跑,过了蓝水河之后往左,翻过矮山,就看到官道了……”
阿玉听得认真,每一句都记在心上。
说完了,小云打个哈欠说:“明天晚上,我负责引开众人。你只管跑。”
阿玉皱眉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小云浑不在意地说,“这些你不用管。”
阿玉还想再问,小云已经躺下了。
古琴的泛音和口技演员的虫鸣声响起,声音里有期待,也有未知。
第二天夜里。
阿玉躲在灌木丛里,紧张得浑身发抖。
前面,她住的房舍那边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那边着火了!”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许多人朝房舍跑去。
有人边跑边喊:“快!快救火啊!”
阿玉正要起身跑,忽然听见有人从她身边跑过,边跑边跟旁边的人说:“得花柳病的那女子真狠呐,把房子点了!要烧死自己呢!”
她猛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
“不!不……”
她顾不上逃跑了,朝着火光的方向往回狂奔。
舞台上,房舍的下方留了一条小缝,有几个人钻进去,点燃火把,代表房舍已经烧起来了。
阿玉冲到门口,被热气逼得倒退一步。
她忙扯起袖子捂住口鼻,闯了进去。
“小云!小云你在哪儿……”
没人应她。
片刻之后,她抱着小云冲出来。
到了门外,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怀里的小云,浑身是烟灰,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眼睛闭着。
“小云!小云你醒醒!”阿玉急道。
小云的睫毛动了动。
她缓缓地睁开眼,看见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傻子……怎么不跑?”
阿玉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了。
“你才傻!你这是……为什么呀?”
小云轻声说,“我太脏了……活下去没意思……”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继续说,“寻思临死前……救你一次……你这个傻子……竟还跑回来了……”
阿玉哭得说不出话,泪流满面地拼命摇头。
好不容易缓口气,她郑重地说,“小云,你不脏!你只是被桃花门害了。你最干净了!你有最纯洁的灵魂,最美好善良的心!”
她又说,“这病出去一定能治好的!一定有大夫能治的!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
小云看着她,很轻很淡地说,“谢谢你……不嫌我……”
说完,眼睛闭上了。
“小云!!”
阿玉痛彻心扉地嘶喊。
那声音像利箭,刺痛每个观众的心。
火光映在阿玉的脸上,明灭变幻。
幕布在古琴奏出的《普庵咒》声中,缓缓合上。
全场静默。
子恒抬手拭泪,为这场似曾相识的生离死别。
接下来的剧情。
桃花源被官府查封了,阿玉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大宝见了娘,一头扎进了阿玉怀里,哭着喊,“娘!”
“娘,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大宝带着哭腔,仰着头说。
阿玉蹲下来,目光与大宝对视,摸着他的头说,“不会的,娘再也不会离开大宝了。”
大壮见了,也百感交集,忙倒了杯水递给她说,“回来就好。”
婆婆拿出那个银镯子,赔着笑说,“阿玉,以前都是娘不好,这个镯子还给你。”
阿玉愣了。
婆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打开,拿出一条金项链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金项链,老婆子戴着也没什么用,你年轻,给你戴。”
说完示意大壮帮忙戴上。
大壮接过,走到阿玉身后,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
阿玉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摸着脖颈上的金项链,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说,“你先歇着,我去做饭,大宝陪你娘坐会儿,不许闹。”
大壮也跟去帮忙了。
阿玉抱着大宝坐在门槛上。
院子里的老桃树开花了,风一过,有桃花飘落,大宝伸出手,接朵桃花,举到阿玉的面前说,“娘,桃花。”
阿玉拿起那朵桃花,感慨地说,“自己的家……才是真正的桃花源!”
古琴弹奏的《归去来兮辞》响起。
曲调悠远宁静,像风吹过山谷;像水流过小溪;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至此,《桃花劫》全剧终。
演员们谢幕的时候,演阿玉的演员高声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桃花门是专门拆散别人家庭的缺德玩意儿。”
其他演员也跟着高呼,“桃花门是专门拆散别人家庭的缺德玩意儿。”
然后众人鞠躬退场。
子恒添的台词,“桃花门是专门拆散别人家庭的缺德玩意儿。”留在了观众的脑海里。
台下掌声热烈。
直到梦回戏院的张班头出来说,“以后,梦回戏院每天一场《桃花劫》。”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暹罗王迦耶闻言,和巴初道,“必是一票难求啊!”
献舞
《桃花劫》落幕,掌声渐歇。
子恒墨发半绾,几缕碎发散落颊边,脸上略施脂粉,眉间有一点朱砂,是田祝夫子加的,他说“神女点额,方有仙气”。
他穿着留仙裙,敛着一身风华,静静地站着候场,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又像一轮欲出还藏的月。
巴泽抱着琴,站在旁边,看得有点愣神。
田祝夫子过来,上下打量了子恒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孟夫子,”他鼓励道,“你的舞,本就没有俗气的柔姿媚态,有自己的风骨。大胆跳,把这当成你一个人的舞台。”
子恒点头道:“多谢夫子指点。”
田祝又嘱咐了几句,转身去指挥乐师。
巴泽靠近,小声说:“夫子,您紧张不?”
子恒看了他一眼问:“你说呢?”
巴泽笃定地说:“我觉得您不紧张。您看着……挺稳的。”
子恒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迦耶和巴初、巴初的老婆孩子、两国重臣、各级官员和他们的家眷、考了婚姻法才拿到入场券的百姓,都知道精彩的神女之舞快要上场了,眼巴巴地望着舞台。
舞台的各个角落,早已候着十几名画师,他们或是宫廷画师,或是民间画手,此刻手中纸笔已然就绪,皆屏息敛气,目光如炬,锁住舞台中央。
天色渐渐暗下来。
舞台四周,有火把次第燃起。
每一支火把前都立着一副巨大的白纱扇,火光透过白纱漫出来,不是刺眼的橘红,而是柔和的暖色,一层一层漫开,像晚霞笼罩。
舞台两侧,几口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沸。白色的蒸汽顺着竹制的管道,缓缓导上舞台,在台面上氤氲开来。
在火把的映照下,那水汽像云,像烟,像山间清晨的雾霭。
台下的观众看呆了。
“这……这是仙境?”
“神女要来喽!”
“别说话,快看……”
远处,田祝夫子的声音响起:“各就各位!准备……”
然后,琴声响起。
是《瑶姬》。
巴泽端坐于舞台一侧,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流淌。
曲调幽远哀慕,空灵缥缈,是远古的呼唤,是云端落下的叹息。
编钟的声音轻轻加入,是宋若尘在敲。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如仙人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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