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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雨的御剑术虽不算最好,可也并不算差,之所以出了差错,乃是怪一只飞得实在过高的纸鸢。那纸鸢画了只白鹅的模样,涂得通身洁白,在云雾里几乎看不分明,青雨迎头撞上,被纸鸢掺了铁砂钢针的风筝线险些割破了喉管,虽然侥幸没死,因那一撞,也是遍体鳞伤,一时不慎,歪歪斜斜跌下剑来,落到一片苇草黄沙的荒原之中。
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只有青雨落地的百步外,有一间茅屋。
茅屋里住了个自称算命为生的女瞎子,不仅瞎,说话也颠三倒四,青雨问什么她只答非所问,只道仙君红鸾星动,将有飞黄腾达之危,不如花上五百文钱,算上一卦,她号称半窥天机,极为划算……
青雨听得烦躁,可说好的会面日期将至,他的人皮面具自然早就毁成了一团泥浆,身上的衣服也被风筝线和跌落扯破大半,行李也散落不知何方。他找女瞎子买件衣服暂且换上,可那女人孤零零一个住着,除了身上一身半旧紫衣,只拿得出些鲜亮华美的青绿绸纱裙衫。
青雨正犯愁时,女瞎子已冒昧地替他算了一卦,道他既然想要乔装不要人知道身份,自然连性别也换了最好。那女卦师疯疯癫癫,却极为难缠,不由分说给青云套上这一身俏丽裙衫,还心灵手巧地替他整了仙子的发式与温婉的妆容。
不知为何,这女人虽然白布蒙眼,看着是个瞎子,手上的功夫却极好,那件裙衫也极合身,一番整理下来,残剑阁的师叔青雨,看上去竟也是个算得清丽的女修模样。
青雨见得镜中模样,心中一动。
他本与青云是同胞姐弟,如此装扮,竟隐隐有了几分姐姐的姿态。他原想骂这扮相荒谬,可转念一想——若青家没有覆灭,青云没有毁容,不必撑起偌大门楣,只消站在当家弟弟身后做温婉大小姐,不正是这镜中光景?
何至于如今青云为残剑阁熬干心血,而自己这个亲生弟弟,竟被外人排挤,眼看阁主之位要落入旁人之手。
青雨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竟同那算命的女瞎子道了谢,如此穿着一身翠色衣裙,继续向碧云宗行去。
即将到时,他却又在御剑时撞上一物,这回不是纸鸢,却是只活鸟,一只通身洁白的鹅。
青雨没怎么受伤,却撞晕了那只鹅,他不由大怒,索性将这只鹅捆了,一同带去碧云宗做个席面上的添头。
这便是他与李芦生的邂逅。
等青雨提着鹅到了碧云宗,在荷香幽幽的湖边回廊坐下,对月发呆。怀里的鹅忽然挣开绳索,落地化成一个青衫文士。
文士红着脸道:“仙子被我的原型冲撞,竟也不恼,还用麻绳替我包扎,一路携我来此水草丰美之地——正好也是我要议事之处……仙子实在是菩萨心肠!我李芦生无以为报,唯有依照圣贤所言,以身相许……”
冯小娥曾经评价过,李芦生这只妖,本还算有些本事,可惜看了太多风月话本才子佳人,看坏了脑子,成了只货真价实的呆鹅。小魔尊若要支使他,不如真真假假同他有些风情月意,李芦生这把好刀,才不会长了腿跑掉。
可断南的小魔尊迂腐至极,训斥冯小娥一顿,道她侮辱君臣之间的纯洁关系,这些阴谋诡计,从此不要再提。
令尹冯小娥无话可说,只能心道活该。
青雨没见过呆鹅,当即大惊失色,可他毕竟辈分这样大,还是稳了心神,严肃道:“你要以身相许,你可知道,我是谁?”
李芦生摇头:“不知。知恩图报,不问来历。”
青雨叹了口气:“那你又是谁?”
“我是李芦生。”
青雨气笑了:“名字只是名字,重要的是头衔,来历。譬如卖炭的张三,大约只是家中排行第三,可孤玉山的张三仙君,便可以道自己名字来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众人都要道一句深远。”
李芦生懵懵懂懂,点点头道:“我是断南魔尊座下左副使李芦生。”
青雨睁大眼睛,吃了一惊。
鹅妖又道:“我的名字,是因为我生在一片芦苇荡里。不算深远,但还是很好听,仙子……你叫什么?”
青雨仰头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荷塘上,本该是极风雅的景致。
可他耳边只有一只鹅在絮絮叨叨。
青雨忽然有些后悔。
“翠霖。”他顾忌着姑娘的礼仪,只矜持点了点头,“我是残剑阁玉台的女弟子,翠霖。”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比较短小,明天应该还会有一章!
爱情故事(下)
牢狱中的李芦生听见一阵诡异的窸窣声,他的回忆便也只好结束。
一只惨白的小纸人从牢狱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眨眼间成了个紫衣女人。她神情闲适,只是手中一双雪亮峨眉刺,闪着不善的寒光。
李芦生微微一惊,冷笑起来:“令尹,早上好。”
冯小娥叹了口气:“外边已经是晚上了,你坐牢时竟也不留心时辰,想来是没有要出去的打算?”
李芦生一脸淡然,残存的那只手紧攥着:“就算我有心苟活,见到令尹这般不忠不义的奸臣,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您放心,就算您有心情千刀万剐,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也不会告诉你半个字。”
冯小娥偏了偏头:“我想知道的东西?我要知道什么,你的小魔尊布置了哪些军队,又杀了哪些我手下的人?唉,放心吧,不过是个孩子,我这么大的年纪,懒得与他置气。”
“至于不忠不义……”她又轻笑,“我还不知道,哪个忠诚的臣子,会放着自己年幼无知的君主不管,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女子,千里迢迢地跑来敌营里送死。”
李芦生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要杀便杀。”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来杀你的。”冯小娥将峨眉刺在手中转了一圈,“好歹共事一场,你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有本事自己杀人?我只是,要与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李芦生皱眉。
“唉……你看,我惹到了现如今的君上,就算我不放在心上,可他弄得我连家也回不了。你和他这样亲近,正要靠救你的筹码,在君上身边再换一个位置。”冯小娥叹了口气,“若是你连这也不答应,便是真想在残剑阁等死了。”
李芦生冷笑一声:“你打得好算盘。”
冯小娥伸出手:“好了,我年纪也大了,孤零零一个在他们吃人的白玉京漂泊,像什么话?你不答应我,不过是一个死,答应我,还能更坏?”
她又啧了一声:“不会真是信了青云同你讲的什么八抬大轿娶进残剑阁吧?唉,呆子。青雨可是她的亲弟弟,她怎么忍得下弟弟娶了个断南的残废妖邪?发誓这回事,有一万种方法绕过誓词。你先前一心以为青雨是个单纯仙子,难道被他骗得还不够多?”
李芦生看看她,又摸了摸自己残损的肢体,思索良久,咬一咬牙,最终叹了口气,将残存的那只手握了上去。
“先说好,我只会带你去见君上,至多保你不死,再要如何,却要看君上决定了。”
冯小娥胡乱点头,将他拉起来,用峨眉刺在牢狱的墙壁上勾画法阵图形,随口道:“他们没搜出来你那只留云借月章?”
李芦生哼了一声:“当然没搜出来。不过,残剑阁的留云借月章,在残剑阁的监牢里,也没什么用……不用多问,只等你快把这墙炸开。”
“哎呀,别急别急,哪有这样快?”冯小娥叹气,极为随意地问了一句,“话说回来,你知道蓝扶玉是谁了?”
“哼。他的幻境那个样子……什么都看得出来了。这样的高位仙君,居然是你的人,你也还真是有些本事。”李芦生看到自己的残肢,又有些生气,却忽而眉头一皱,疑惑道,“不过。他一百多年前那个相好,本来没死,稀里糊涂重新捏了模样,竟然成了他的徒弟?”
“对啊。很有缘分吧。”冯小娥耸了耸肩。
“……算了,你的事情,我懒得问。可是你怎么不告诉他?蓝扶玉本来就道心不稳,稍微用点幻术就能昏迷不醒的,你再不告诉他,他纠结得发了疯要怎么办?”
冯小娥笑了两声:“说不准,我就是要他发疯呢。”
李芦生匪夷所思地看向她,却忽觉颈间一凉,速度极快,快到他来不及觉察疼痛。
他看见自己的血液喷薄而出,眼前一阵模糊,再说不出一个字。
鹅妖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冯小娥看着手中那片鹅羽,吹了口气,小心将羽毛塞进李芦生残存的那只手里。她盯着鹅妖大睁的眼睛看了一会,一时心软,无奈蹲下,替他将眼睛合上。
“唉,也不是非要他发疯那样糟糕吧。”
冯小娥的身影渐渐淡了,又重新变为一只纸人。
“他当这个修士也当得辛苦,能入魔了做个魔修,倒也是对他好。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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