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页
“噢。我摸着也像是,鳞片光滑,外壳坚硬,嗯,等会我再给你们换个药方,再吃天,当要大好了。”左大夫的尾针又缓缓竖起,“嗯……怎么脉象摸起来,有些心气郁结的意思?近来有什么忧心的大事?”
蓝扶玉心里一沉。沈空应一个月前才死于非命,吴不尘自己又成了蓝扶玉手里的俘虏,仰人鼻息地过活,偏偏还给他安上了一个如夫人的妾室名头欺负他,他平日里虽然不说,恐怕心里还是难受。
他担心吴不尘说漏嘴,只叹息,接过大夫的话头:“是,近来时局动荡,我们的产业也损失了不少,朝不保夕的……也都怪我亏待了他。”
蝴蝶晃了晃触须,却接了句话:“不亏待,郎君对我很好。”
蓝扶玉挑眉,只当他在大夫面前做戏,并不在意。
大夫是一只蝎子,因此也看不出什么好坏表情,她也只随意问了几句话,用尾针卷了笔,开了张药方。
“在想什么?”
蓝扶玉正等着药店抓药,却见吴不尘又换回了人形。他这些天做蝴蝶做得有些得意忘形,贸然变回人形,一时竟有些陌生,头发没束,散乱垂在肩头,时节已经快到过年,身上的衣服却还是轻薄单衣。只是少年的眉目依旧秾艳,粗服乱头,也不过平添几分小家碧玉的气质。
蓝扶玉想起他给吴不尘编的小夫人身份,不由得一笑:“什么也没想。”
吴不尘想了一会,趴到他肩膀上,绕着他的头发道:“你又笑什么?”
蓝扶玉捏他的袖子,叹气道:“在笑……你都忘了要怎么做人了,雪都下过几场,你怎么还是穿得这样薄?”
吴不尘眨眼:“我还以为你挺喜欢欺负我。”
蓝扶玉拍他:“污蔑!”
“不是怪你。”吴不尘拉过他的手,揉了揉手心的疤痕,“我当时的确对你有些不好。”
蓝扶玉被他摸得有点心痒,可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对着自己的俘虏如何腻歪,只推他站直:“你成了我的俘虏,才晓得良心发现?”
吴不尘看着他,平静的脸上被蓝扶玉看出几分委屈,他心里一软,又叹气道:“算了,不过是立场不同,换了是我,你恐怕已经死了。”
吴不尘在他肩头蹭了蹭:“真的?”
蓝扶玉拍拍他:“难道不该?你们雪中春信这一趟,怕是彻底被我毁了,你们这一队,便有两人死掉……”
他话说到一半,觉得翻起这些旧账着实有些危险,便打住:“过年之前,这边的人有习俗,到河边给逝去的亲朋烧纸钱。等到后天,我们给空应烧一点吧。”
吴不尘闷闷道:“嗯。”
蓝扶玉又觉失言,大夫先前才讲吴不尘心情不好,他又提这些故事,刚想讲点有趣故事打岔,却听吴不尘道:“从旧蔺出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小玉只是带着我消闲求医……你的主人家,不会责罚你吗?”
蓝扶玉戳他的脸:“什么主人,我小时候当了奴隶又不是一辈子做奴隶了,放尊重些……那叫君主,懂不懂?”
“白玉京没有帝王,我的确不懂。”吴不尘摇头。
“啧,管你懂不懂……反正,现在白玉京进攻断南的力气已经在旧蔺开了头了,君上忙着调兵遣将联络各处,我这样的小兵,只要保住性命不被捏死便好。旁的大事,先不必掺合了。”
“噢……”
这话却有些古怪。蓝扶玉若是不用掺合大事,雪中春信恐怕要顺利得多。
他恐怕又说了谎。
吴不尘想了想,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蓝扶玉捂着领口跳开了,满脸通红,又小声骂他。
吴不尘淡淡微笑。心道他这副青涩模样,去演别人的丈夫,也是有些滑稽。
他正想着,蓝扶玉却又凑过来,狐疑地看着他:“先前左大夫说你心有郁结……你,你究竟是为什么不开心?”
吴不尘捏了捏他的鼻子,又笑:“唉,有意思的医师。我还不知道心有郁结是什么滋味,却已经患上了这症候。”
蓝扶玉皱眉:“左大夫胡说?可她给你开的药,你吃下去的确一天天精神好了。”
吴不尘心道,毕竟他本就没有什么病,要装病好,也并不太难。
“嗯……”他想了想又道,“或许,近来换了水土,我无情无感的缺陷也好了不少,竟然凭空长了颗能郁结的心出来?”
蓝扶玉正低头认真沉思,药铺伙计却道药已经抓好,他便转身进去算价钱。
吴不尘望向药铺门外。这座临水小城在妖族城主治下,虽然时有盘剥徭役,街面上却也不少见衣冠鲜亮的贵人。只是那些贵人也往往多了只狐狸耳朵、杜鹃翅膀、小猫尾巴等。
天光晴朗如玻璃,吴不尘一时有些出神。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若是忽略许多谎言与许多隐痛,他只是一只蝴蝶,而蓝扶玉只是一个……一个少年。
好像也是一段很好的故事。
“走了。”蓝扶玉嘀嘀咕咕,“这家店真是黑心,要不是我盯着,药材还要给我缺斤少两……”
吴不尘点点头,想想又道:“你说,对街的刘三郎送了两个他家的孩子过来,家里的凳子是不是不够用了?要不要我再做几个?”
作者有话说:
小吴小蓝暗流涌动的温馨日常……
庄生梦蝶
蓝扶玉租了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房子,院子里本来显得空旷,等他为了掩人耳目收些酬金看管邻居的小孩,却很适合用来给孩子们疯跑。
蓝扶玉一进门,三个耳朵边上垂绒羽的小孩便扑了过来,吵着要点今天的菜色。蓝扶玉挨个往他们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几个小孩夸张地哇哇大叫,转而去缠吴不尘。
吴不尘很是局促,只看着这些野性难驯的妖族小毛头歉意地笑,轻声和他们讲道理:“好了,好了,小公子小淑女找到座位,安静坐一会好不好?今天,我可以给你们做木头小马。”
一个咬手指的小女孩摇摇头:“不行,为什么要小马?我要小鸟,要前几天见过的那种,上了发条能飞起来的!”
吴不尘皱着眉苦笑:“那样的傀儡……很费时间,刘小姐得等很久了。”
“我也要我也要!”
又有别的邻居出门做工,送了新的小孩来,听得姓刘的小姑娘得了这样了不起的承诺,吵着也冲了过来。
趁着吴不尘被小毛头们包围,蓝扶玉赶紧闪身进了屋里。
他先去厨房做了些杂活,把生肉泡进水里,又切了些配菜,残剑阁的剑术训练果真数天下顶尖,蓝扶玉切菜切肉的刀工极好,连削土豆皮的手法都快得似戏法。
蓝扶玉将土豆丝铲起来,放到盆里备用,竟忽然有些挫败。
苍天在上,蓝扶玉学了这么多年的剑法,竟沦落至此,得靠着剑修的手法争分夺秒给一院破孩子烧午饭。
他抬头望了望,从窗户里看出去,还能见得吴不尘坐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用桌椅剩下的木片做玩具傀儡。一群小孩围着他坐成一圈,也不知吴不尘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令他们安静下来,好生玩几个做好的傀儡。
蓝扶玉笑起来,险些切了手。
玄都府独步天下的傀儡术,到了这地界,也只有打桌椅板凳,做小鸟小马讨孩子欢心的用处。
“啪。”
有东西砸到了他肩膀。蓝扶玉往地上一看,原是一只拔掉了箭头的袖箭。
他放下菜刀,擦干手。再往窗外再看了一眼,锁上门,往临河的柴房走了。
“步先生。”蓝扶玉朝来人打招呼,“别来无恙。”
步飞英从房梁上倒挂着瞪他,刀客眼下两圈乌青,脸侧还有些擦伤,看得出风尘仆仆:“你这些天倒是过得安闲,不用东奔西跑了,只带着那玄都府的小半妖养孩子。好意思问我有没有恙?”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忙上下搜了一阵,摸出几块碎银:“好了好了,就当杀了您的虎蛟的利息。”
步飞英不屑一顾:“不要你的臭钱。能骂两句魔尊大人跟前的红人,这可不是钱买得到的享受。”
蓝扶玉无奈:“骂吧,骂吧。好了,说正事,步先生既然来了,应是君上那边有了消息?”
步飞英冷哼一声:“让我骂我就骂?我偏不骂……你猜的不错。前些日子总算和雨悲谷那边的人谈好了,这座城虽然还是对她老人家不很友好,但水路总算是通了。你今晚子时收拾收拾,带着那小半妖,我领人带船来接。”
“噢……”蓝扶玉低头沉思,却疑惑道。“雨悲谷那群蛇妖怎么就忽然松了口?先前不是连好话也听不得?”
步飞英摊手:“时局所迫。白玉京的贼子,竟然都快把木云岭打下来了,雨悲谷自然晓得厉害。投了君上,他们这群妖怪,还是照样站着过日子。要是碰上白玉京的那些狗贼,只有被扒皮抽筋做法器阵材的地步。”
“木云岭?”蓝扶玉咋舌,“那地方离这里也就不到百里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