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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逍遥——!”
蓝扶玉破门而入,双目赤红,剑尖直指楚逍遥心口!
“呃啊!”楚逍遥胸口中剑,剑尖从他背后刺了出去。蓝扶玉正要拧转剑柄,却察觉剑尖刺入他身体的触感极其古怪,只是一转,便听得机括崩裂之声,眼前的“楚逍遥”,硬邦邦地倒了下去——原是一具傀儡。
蓝扶玉愣了一愣,可他再劈砍几剑,也只是将那具毫无生机的傀儡劈砍成满地碎木齿轮。
另一边刑台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小玉……?”
蓝扶玉扑到吴不尘身前,少年的面目苍白而疲惫,胸口刺着一把匕首,血液狂涌,而他的四肢更是惨不忍睹。
蓝扶玉落下泪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吴不尘动了动嘴唇,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话声却微弱至极。
“没关系的,小玉……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一定不要……”
他说不出话了。
“吴不尘?吴不尘!”蓝扶玉慌了神,他将嘴唇贴到吴不尘的额上,却只恐惧地发觉他的身体正渐渐变凉,“怎么会这样……吴不尘,他是你的师尊,他怎么能……”
吴不尘合上了眼睛,不动了。
蓝扶玉一时只觉身体不属于自己。流淌在四肢百骸的疼痛如同一条五光十色的河,怀中渐冷的温度只让他在这片华美的疼痛之河中窒息。
他计划好了一切的。
他死,吴不尘活。
罪大恶极的蓝扶玉死于自作自受,干干净净的吴不尘拥有自由与欢乐。
可最后,是他亲手把吴不尘送到了这里。
——他要我记得答应过他的事情。那是什么?
蓝扶玉想不起来。
不重要了。
吴不尘已经死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蓝扶玉伸手,摸出那五枚可以毁灭整座城池的铜板。
“轰!”
被蓝扶玉丢在身后的玄都府弟子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不知是什么法器,剧烈的罡风将这座房舍轰塌了一半,天光刺目,十多名黑衣修士持剑包围了蓝扶玉,那些剑尖在日光下晃的人眼晕。
楚逍遥被护卫在众人身后,面色铁青,却不知这一个是活人还是傀儡。
蓝扶玉看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渗出血痕。
八十一道冷蓝剑光凭空而起,荡平了蓝扶玉周身废墟中的一切。
蓝扶玉手中铜板被注入了灵力,一枚接一枚环绕着他缓缓腾空,蓝扶玉平静地看着那些铜板。等到第五枚铜板也腾空升起,筹笔驿的杀阵便该启动。
一切就该结束了。
蓝扶玉将嘴唇贴上吴不尘冰冷的脸颊。
“他在做什么?那铜钱是什么东西?”
“杀了他!杀了他!”
“啧,这剑阵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是完全不要命了,灵力和不要钱似的!一时半会近不了身!”
“他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耳畔嘈杂的人声如此刺耳,蓝扶玉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只等掌心中最后一枚铜板亮起。
世上是没有鬼的。不过,若是关于死后世界的传说总有十分之一是真的,吴不尘不过一刻钟前才咽气,蓝扶玉此时便带着这一城的人来陪葬,想来能在黄泉路追上他。
只可惜,吴不尘是光风霁月的吴不尘,蓝扶玉却是满手血腥的蓝扶玉。到了阴间,也当是天壤之别,或许难得一见。
蓝扶玉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吴不尘的心总是很软,看见青莲地狱中受苦无间的罪人蓝扶玉,或许也肯施舍一个眼神或一滴眼泪。
那滴泪的温度,足够熬过十万年苦寒。
第五枚铜板亮了起来。
“铿——”
却忽听一道清脆剑鸣,锋锐无比的剑光刺入人群,却并未见血,只是齐齐将蓝扶玉身前腾空旋转的五枚铜钱削成十块。
“……!”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只见惊慌失措的人群散开,却露出闲庭信步的一位剑客。
剑客是名俊丽女子,一道淡色疤痕从左额角直到右下颌。
青云挽了个剑花,对蓝扶玉抬了抬下巴:“蓝三儿,是不是好久没见过师尊了?”
蓝扶玉怔怔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逍遥见来客是青云,并不算敌人,便从人群中走出,怒声道:“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他带坏了不尘,在玄都府大肆破坏,到了这时候,还要贻误战机,伤了我玄都府的多少弟子?”
青云朝身后招了招手:“裴阿大顾小二,快过来,小玉浑身都是伤,脑子恐怕也坏了,抱着尸体不撒手,过来把他拉走!”
裴无质与顾子都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见了废墟之中浑身是血的蓝扶玉,也俱是一惊。
裴无质忙冲上去扶住蓝扶玉:“小玉!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顾子都试图把他从尸体上扒开:“蓝扶玉?你失踪这么久,居然没死?”
楚逍遥并不喜欢被无视,更不喜欢吴不尘的尸体被顾子都随意摆弄,他冷笑一声,数个只有半人高的铁傀儡滴溜溜滚了出来,眨眼便钳制住了裴无质与顾子都的手脚。
“青云,我在和你说话。”楚逍遥面无表情,“蓝扶玉在断南消失这么久,我玄都府每每碰上他,他要么哄骗了我的徒弟,要么竟是帮着……破坏玄都府的设施,劫走那些妖邪!我见蓝扶玉神志早已错乱,恐怕早就投靠了那些妖邪。此人极其危险,你得把他交给我们处置。”
青云哂笑一声,挑眉道:“天啊,小玉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都还没及冠,怎地在您嘴里就成了什么妖邪派来的精锐,搅弄风云的好手?呵,要我说,您这位如今已经成了尸体的爱徒,他私开城门,放走了大批妖邪,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他要是没犯错,您想来也犯不着杀他了。唉,小玉从十六岁的时候就喜欢这家伙了,一个小门小户的出来的小孩子,头一次喜欢谁……偏偏还是个无情道,又是你们宗门里说的什么千年难遇的天才人物,自然只有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份,是不是?”
楚逍遥还要争辩,却见青云正把玩她手中那把光华无双的剑,不由得矮了气焰:“你真要保下这样一个弟子?你自己不疑心他的来历心性?”
青云抬了抬下巴:“我既然收了他做徒弟,他的生死,就是我做师尊的责任——哈哈,亲手把自己的徒弟杀掉,这种事,真不知什么人才做得出来。”
她话尾带了讽刺,玄都府弟子齐齐出剑,却只引得青云一阵大笑:“在我跟前出剑?唉,玄都府的剑修……我不想和你们动手,我想,你们其实也不想。”
青云横剑于前,平静道:“我只要带蓝扶玉回家,其余之事,一概不管。可若你们连这点可怜的心愿都不肯答应——我也不介意同诸位切磋两招。”
楚逍遥看着青云,她剑尖的一点寒芒动也不动。
他沉默半晌,打了个响指,裴无质与顾子都总算能活动,他冷笑道:“……如今大战当前,我不想同你们理论。把自己的人带走,我可以放你们一马,只是,青云,管教好你的人。”
青云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裴无质,顾子都,还不快点把师弟拉开?”
裴无质和顾子都闻言动手,可蓝扶玉虽然看起来身体残破不堪,遍体鳞伤,但不知为何竟力气奇大,两人纠缠半天竟也拉不开他。
“不要这样……”蓝扶玉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见了,“杀了我吧,我……我做错了很多事情,很大的错……”
青云无法,走上前来,按住蓝扶玉的肩膀,贴着他耳朵低语:“蓝扶玉。人要识好歹,我肯保下你一条命,是因为你这条命还算有用——这地上的五枚铜板是什么?倒是像阵修常用的诡奇物件……这个阵法有多大?像旧蔺城那一回?”
青云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心里难过,不想活了便也罢了;你将玄都府视为仇敌,要他们同归于尽,也不算太坏……可是,这城中还有大批俘虏,懵懂无知的青年修士,还有我,还有你的师姐师兄——你真也要带着我们一块去死?”
蓝扶玉抖了一抖,闭上眼睛。
“我不想知道你的来历是什么。”青云小声道,“我在玄都府面前保下你,得罪了这样多的人,你若是如此轻易地死了,是不是太亏欠我?”
蓝扶玉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便察觉后脑上被重重一击,他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蓝扶玉十八岁时发生的这场战争,结局很难判断胜负。断江依旧分割着正道与魔域,但魔尊的许多对手叛臣,竟在战争中被消灭抑或削弱,赤殃的势力一时间进入极盛。玄都府却较为倒霉,被寄予厚望的吴不尘先是叛门离去,又在正道联军之前上演了一场阋墙闹剧,最终被抚养自己长大的师尊忍痛处死,令人感叹。
而那位大义灭亲的府君,却似乎也因吴不尘的结局大受打击,无意再攻城略地,甚至一切平静之后,楚逍遥也再无心为玄都府争权夺势,只是痛定思痛,认为吴不尘的悲剧乃是因为众人轻视了戒律规章的用处。自此玄都府关起门来,一日日将那些无情道的规矩铸为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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