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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扶玉一怔。
的确有些门派的规矩大,弟子一旦入魔便要处死,可残剑阁不过草创百年,哪里有这般翻脸不认人的习惯?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瞧见大夫身后的铁栅,玄铁打造,其上还有流转盘旋的咒文阵法散发淡淡微光,再抬头,只是黑漆漆一片的石面。蓝扶玉躺着的这方小囚室,竟是生生从岩体内开凿出来的。
蓝扶玉知道这是哪里了。
监牢。
他长舒了一口气,大略知道自己被丢进囚牢的原因。他并不为如今的处境感到愉快,可昏迷前的记忆慢慢清晰,蓝扶玉却不禁抬了抬嘴角。
吴不尘没有死。
虽然不知为何,或许是由于蝶妖的特性,或许是因为楚逍遥当年动过的手脚,吴不尘改换了名字相貌,甚至连记忆也被搅弄得一塌糊涂,成了可怜巴巴的小长风……但无论如何,只要活着,总会有转机,总还会有以后。
蓝扶玉笑了一声,换来身旁医师的一个白眼。
这实在再好不过了。
“大夫,劳驾,我大约伤到了脑袋,不大清楚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蓝扶玉想了想,仍然试图套话,“我究竟是做了什么,要你们将我关在此处?”
医师冷笑一声:“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要喊冤不成?”
蓝扶玉抬起手,方便他给自己施针:“看样子,你不是残剑阁的人?这手法却像是青十二峰……噢,续断仙子门下的二弟子方嘉云,你认得吗?嘶……你这手法,真不熟练。”
医师翻他白眼:“我师姐的名字从你这等妖孽细作嘴里说出来,白白污了她的声名!”
蓝扶玉又笑,心道,既然这小医生称他做妖孽细作,想来他被关进来,还是因为自己那百年间没露过馅的另一重身份终于纸包不住火。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天,年幼的时候,想到身份揭露,被处刑审问,还心跳冒汗,怕得整夜睡不着。
等到一日一日挨过去,百年之后,蓝扶玉却早忘了害怕,一切不过是麻木的重复。蓝扶玉行的不是光明磊落之事,落到此等地步也早是意料之中。真到了这一天,他看着粗糙的石顶,心中却只是平静。
那句话怎么说……罪有应得、善恶有报——活该。
“方嘉云,唉,她可是个好孩子,只是毕竟是个医修,落单了碰上那些妖邪难免没什么自保之力。”蓝扶玉轻轻叹气,“我记得她是伤了左臂,当时也顾不上细看,不知道她如今好些了吗?”
那治疗蓝扶玉的医师脸色一僵:“你……你是救了二师姐没错,可你终究还是个魔修妖邪!谁知道这一回岱舆小秘境出事,是不是你们魔域的坏种早有安排,想要挟恩图报,可想也不要想!”
蓝扶玉笑了一声:“好啊,我竟然这样坏。我也不要什么回报报酬,只是呢……小先生,我只想问一问,残剑阁,啊,不对,这样大的事,应该是白玉京……他们给我定的什么罪,要如何处刑?”
小医师本想开口骂回去,可又见蓝扶玉撑着微微咳嗽,他才刚刚入魔,体内灵气逆行,时刻经受着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只是咳嗽牵动身体,都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他的长发本就是一片雪色,如今看去,整个人几乎成了一片轻飘飘的白羽。
他毕竟是个医生,看到这般模样,竟也心中微微一酸,咬牙道:“你做了这样的事,还要想活着不成?你要是嘴严点,撑过那些拷问还能忍,说不准也能苟延残喘些日子,只是你成了魔修,再要以修为硬扛却不成了,自己琢磨些吧。”
蓝扶玉笑了笑:“多谢。”
他心道,这医师话虽然说的严厉,但话里话外颠三倒四,却也让他知道了,他的处刑尚未有定论,甚至诸多事情还需审问他的口供,想来就算是所谓铁证如山,也有可操作的模糊之处。
蓝扶玉的伤势很重,似乎残剑阁上下仍然在忙乱,人手不足,这般罪大恶极的蓝扶玉身边也只拨了这一名医师,他忙乱半日,骂骂咧咧许久,总算将蓝扶玉浑身上下流血的口子都敷了药包好,拎着药箱告辞,只留蓝扶玉一人独留牢房中。
总算少了一人吵闹,蓝扶玉心情大好,从床上慢慢挪下来,晃了晃竟然能站稳,他环视这间牢房,发觉此处没有窗没有门,甚至没有狱友,想来蓝扶玉身份贵重,就算成了囚犯,也是一名很贵重的囚犯。
室内却简陋过分,只一张石床上铺着被褥,除此之外,蒙着皮面的石桌石椅等等,竟都是从岩体上凿出来的形状,不要说破坏,搬动也需耗费修为力气。
却是思虑周全,连他掰了桌子腿脚伤人的危险都防住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试图从指尖凝结剑气,可身体中先是爆开一阵剧痛,监牢中的阵法也是轰隆巨响,警告似的在蓝扶玉身前劈开一道焦黑印痕。
这可很是倒霉。蓝扶玉心想。若是平常,砍头掉脑袋毕竟是他罪有应得,砍了便也罢了。可是如今吴不尘还活着,蓝扶玉就算是用勺子从这石壁上一寸寸凿,也得凿一条路出来。
可是牢房中竟连勺子也没有一把。蓝扶玉挫败地坐在地上,用指甲试探石墙的硬度。
也不知他如今成了魔修,修为还剩几成,若是掉到了连辟谷也不行,还得要人送饭。残剑阁若是忘了这一茬,白白将蓝扶玉饿死,却是可惜。
蓝扶玉正试图感受腹中有没有饥饿感,却听栅栏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蓝扶玉。”青雨脸上带着些淤青,神色却还平静,“别来无恙?”
蓝扶玉吸了吸鼻子,也不站起来,只回头古怪地看着他:“小师叔?师侄落到这个地步,却是您第一个来看我了……让我猜猜,师尊发觉我是个奸细叛徒,想杀我,又不想担上弑徒的恶名,便派您来杀我?”
青雨冷笑一声,又牵动了半边青肿的脸,倒吸半口凉气:“呵,杀了你?我不过是大义灭亲揭露了你做的那些事端,姐姐便生了气将我胡乱揍了一顿。我可不会脏了我自己的手,你罪有应得,自有下场。”
作者有话说:
小蓝努力越狱中!
那堪回首
蓝扶玉皱眉:“是你揭发了我?”
青雨抬了抬下巴:“你很恨我?落到这个地步,都得拜我所赐,拜你平常最瞧不上看不起的小师叔所赐!”
蓝扶玉才被那年轻医师骂了一早上,此时青雨的这点嚣张只当耳旁风,他低头沉思道:“你……小师叔,你很恨我?好吧,这不重要——关于我做过的那些事,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证据?”
青雨对蓝扶玉的反应有些不爽,听得他询问,仍旧狞笑:“我自有我自己的办法。莫要忘了,被你杀了的李芦生,当年也是魔域一名人物,我同他相熟,知道什么,难道奇怪?”
蓝扶玉总算转过身来看他,他上下将青雨扫视一眼,摇头道:“这是谎话。”
青雨眼神微动:“谎话又如何?证据就是证据,你还要如何辩驳?”
蓝扶玉恍若未闻,只是自言自语般道:“李芦生与我交手之时,都尚且不知道我的身份,更不用说你从他那处又能知道多少……要若残剑阁的三长老一夜之间变成阶下囚,想来那证据果真是铁证。白玉京中人往往只以为魔域中的妖邪沆瀣一气,哪里的妖邪都是妖邪罢了。可就我看来,李芦生不过是如今的小魔尊一派,而我其实——”
他忽而眯起眼睛,微笑道:“原来是这样。是那位令尹……?是她将所有的证据,交给了你?又或者说……从一开始,要我去岱舆,指引小魔尊一派领人去小秘境中滋扰,都是你和她联手——冲着我来的?”
青雨脸色一变,咬牙道:“你真是成了魔修就把脑子弄坏了?你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我,因为你杀了李芦生!他再如何也罪不至死,你当初……又何必步步紧逼?就是怕他说破你的秘密?哈哈,好啊,到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了……就算你侥幸不死,也活该吃尽苦头!”
蓝扶玉盯着青雨,漠然看着他痛斥发怒,心中默默盘算半刻,大约猜出了来龙去脉,看着青雨,心中却是一阵悲凉。
青雨以为李芦生的死乃是蓝扶玉所为,也因此被仇恨一时蒙蔽,竟察觉不到自己早成了那位幕后的令尹纵横捭阖的棋子。
蓝扶玉先前对李芦生的死也并未多想,一桩事接着一桩,他来不及深究,只当那只鹅妖是察觉自己被爱人欺哄,身陷囹圄,绝望之下选择自戕。
可如今想来,其中疑点密如繁星。青雨这一颗棋子在冯小娥手中如此有用,也难保她不会为了利用青雨首先抹了那鹅妖的脖子。
毕竟她被小魔尊一派驱逐,在残剑阁偷生,也算近水楼台,那李芦生也算得政敌,他的死只有好处。
至于冯小娥让蓝扶玉落到这个地步……
蓝扶玉心中依旧只是一片漠然,甚至没有半点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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