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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残留的执念曾经在他混乱的记忆中被陈酿百年,幻境中的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怀中依旧抱着蓝扶玉。即使有些不一样,但小玉从来只是小玉,这是宇宙中颠扑不破的真理。
蓝扶玉噢了一声,想了想又问:“还是要做的,对不对?”
吴不尘摸摸他的耳朵:“嗯。”
玄都府那场失败的叛乱已经过了有好几年。吴不尘似乎确信蓝扶玉已经习惯了平静的生活,略放松了对他的监管。蓝扶玉成了唯一可以在玄都府内行动自如的魔修,甚至吴不尘还时常同他一起去远些的地方散心。
蓝扶玉好像依旧没有逃走的企图。
吴不尘好奇地问沈空应:“他难道不恨我了?”
沈空应先前收的两个徒弟长到了十几岁,都有些不得了的出息。两人都看了不知道什么话本,一人放出豪言壮语道自己要娶师父做妻子,另一人则咬牙切齿,追着师兄砍,道自己要清理门户,天天念些什么“我恨你,师兄,我恨你”。沈空应焦头烂额,听见这些爱恨情仇的故事便胃痛头痛腰椎痛。
听得这个便宜兄长如此天真一问,沈空应的白眼翻到了天上去:“他恨不恨你?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只要不提醒他为什么要恨你,你便当他不恨你吧,如此稀里糊涂过上一百年,也就是一辈子了。”
吴不尘对他的答案有些失望,但沈空应找他还有正事要做:“好了,府君大人,这两只含章好像最近下雨锈了,不大走得动路,宗门里的傀儡师都说不敢下手,您来瞧瞧?”
吴不尘叹口气,让他把含章傀儡摆到面前:“含章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这里的枢机有些罕有的材料——空应把钳子给我——诶,小玉?”
蓝扶玉一手提鹅一手拎猫走了进来:“空应,你那边的鹅养的如何?最近这边又生了好几只,你家孩子活泼,多养些小动物也是好的……”
他正说着话,却在看见那含章傀儡的脸时愣住了。
吴不尘奇怪:“小玉,怎么了?”
蓝扶玉把手上的毛茸小家伙们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似是想要捧着含章傀儡的脸打量,又有些犹豫,只左看右看,抬头对吴不尘道:“这是哪来的傀儡?”
沈空应挑眉:“玄都府的含章傀儡,很出名的。长得一模一样,以前还能唱歌跳舞,现在也就放在山林里自己到处散步发呆。这几年说要一起检修,没放出来——有一千年的年头了吧,说是沈珠仙君当年的作品。”
蓝扶玉盯着含章呆了一会,吴不尘戳戳他:“小玉,怎么了?”
“含章……含章……”蓝扶玉蒙住了脸,呼吸急促,半晌才道,“这些傀儡的模样,和君上……如今的魔尊……时决明,长得一模一样。”
沈空应看了看吴不尘,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沈空应心中却暗自思忖,莫非二徒弟胡言乱语中道玄都府早有与魔修媾合的传统,他要去修魔也是恢复传统……有几分道理?
吴不尘自己拿了钳子,打开傀儡的头壳,平静道:“如此看来,沈珠仙君似乎与如今的魔尊有些故旧。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蓝扶玉却摇摇头:“不只是这个。君上有许多奇怪的小玩意,我总觉得像是玄都府的物件,如今看来,恐怕是真的。你们玄都府就没有什么失落的宝物传承?从君上那里寻一寻,或许能有不少收获!”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是吗。小玉想要联络魔尊……?”
他其实有些怀疑,蓝扶玉是否还没有死心,想要联络魔尊将他救走。但吴不尘又想起沈空应提过的稀里糊涂一辈子学问,咽下这些猜疑不提。
“……我要去藏书阁翻一翻,我还记得不少法器,似是缺了一半一般……君上要是知道了,也会很开心的!”
蓝扶玉的鼻尖有一点红,眼睛里的光彩亮的他心软。
吴不尘抱起小猫。先前养的小猫们已经大半寿终正寝,这已经是去年捡来的新小猫,还有些不习惯人类的怀抱,张牙舞爪呲牙咧嘴,从他手中挣脱,转而去玩地上的刨花。
吴不尘想,他打过交道的魔尊,也已经有两位。这两位,都是心狠手辣视下属为棋子的人物。
就算蓝扶玉想要联络这位未曾见过的魔尊时决明,二十年不见,当年的魔尊就难说有多么信任时决明,过了这样久,又会给他多少助力……
他便微笑点头,而后垂了眼眸,专心拆解眼前古老傀儡的复杂核心。
作者有话说:
小吴沉浸于恋爱游戏!
不速之客
吴不尘将蓝扶玉想起的一些细节向玄都府中的长老们提起,出乎意料,众人并未将这当成一桩疯话,反而煞有介事地翻出了玄都府的古籍记载,仔仔细细钻研千年前的沈珠祖师是否与那魔尊有过勾结。
最终的结论模棱两可,沈珠府君与魔尊的关系约莫在谈婚论嫁与不共戴天之间。
吴不尘觉得这个结论等于废话,这点交谊,并不值得玄都府冒着风险去结交那位魔尊。
他叹了一口气。
似是发觉府君有些失望,一个年轻些的书史冒了出来,指着那卷被虫蛀了一半的典籍道:千年前,沈珠仙君曾赠予某人一对形为双镯的法器——九渊墨玉锁绛环。这对镯子不知为何,在玄都府只剩下其中一只。据他多年钻研文献学所推测,另一半大约是沈珠仙君年轻时与收礼之人纠缠不清,痛定思痛、决裂之后,被对方分走了。
这对双镯,据传是仙君年轻时炼器以及机关术的心血所钟,即使不算其实用价值,考古学文献学的价值也不可限量。
玄都府内所剩的那一只九渊墨玉锁绛环,是一只镯身纤细的墨玉镯,其镯身上一缕绛红艳丽妖异,随着佩戴者转动,会有生命一般扭动。这是一样上品法器,可沈珠仙君身死许久,到了吴不尘的这一代,已经无人知晓该如何使用这样法器。若江对岸的魔尊真是沈珠仙君的故人,或许也能解开这一桩谜案。
因这一样法器,众人商讨之后,虽依旧有些分歧,最终也同意派出一名不怕死的外门弟子,带着玄都府所剩的那一只墨玉镯,前去拜访魔尊。
玄都府下今年第一场雪时,吴不尘闭门谢客,与蓝扶玉暖些陈酒吃点心。
道侣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吴不尘猜想他冬日里关得有些闷,便把此事当新鲜好事将给蓝扶玉听:“小玉,你觉得那魔尊会如何答复?”
蓝扶玉低着头,摆弄花瓶中的牡丹花枝:“我以为,你会派我去见君上。毕竟,我更了解魔域的状况,也还认识几人,不易引起误会。”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
蓝扶玉笑了一笑:“你还是不信我。是吗?”
“小玉……”
“我都和你过了二十年了……你还是觉得,我一有机会,就会逃走?”蓝扶玉揉了揉眼睛,不知是否是拭泪的姿态,“都二十年了,我早就不恨你了。”
吴不尘苦笑:“真的吗?”
“你!”
吴不尘看着他,心中想:就算他已经死去了一百年,蓝扶玉却依旧爱他;爱和恨本来就是同一回事,没有道理他二十年后便不恨他的道理。
蓝扶玉眼中似有水光一闪,他揉碎了牡丹花苞,将残枝丢掉:“你不信就算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摘掉头发上的花枝碎叶,拉拉蓝扶玉的手:“不是不相信小玉,只是白玉京与魔域隔阂已久,谁也不知道这次去的话,会发生什么。”
他将蓝扶玉拎回来,亲了亲额头:“小玉没有忘吧,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一整个世界又为什么存在——都只是要保护小玉的安全,完成三生镜的考验。我不能拿你的安危玩笑。”
蓝扶玉摸一摸额头,低下头,笑了两声,肩膀却微微抖动:“又是什么三生镜……我什么都听不懂。真是的……”
吴不尘察觉他的情绪有些古怪,可听声音他依旧笑着,也只好小心戳戳他:“小玉,你伤心了吗?”
蓝扶玉气笑了:“一点也不伤心。”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戳戳他的脸颊:“撒谎。”
蓝扶玉叹一口气:“你管我撒谎不撒谎,你是我什么人?”
吴不尘皱眉:“我以为,我是你的道侣……二十年前不就说好了吗?”
蓝扶玉冷笑一声:“你说是道侣就算是道侣?你是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想娶谁就娶谁。可我算是被你抓过来的,我家的长辈大人都全然不晓得我竟结婚有二十年……像什么话!”
“诶……可是小玉不也是——哦,你想要魔尊知道?”
“嗯。”蓝扶玉点头,“魔尊收养教导我许多时候,也算是我的长辈,我同你成婚,他却全然不知道,这次好容易同他有些消息……”
吴不尘怔了怔,他心下一想,也觉得蓝扶玉说得有理:“好,既然如此,若是魔尊或他的使者肯与我们见面,我陪着小玉去见见他们,也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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