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页
他最终还是安稳地回到了楚逍遥身边,只多了一份每天去往府君身边习剑的课业,众人窃窃私语,道这是一份殊荣。
一如往常的一个午后,吴不尘端正跪坐在楚逍遥身旁,几乎被清香的木屑淹没,在清澈的晨光之中,他静静看楚逍遥修补有着他父亲面容的傀儡“太初”。
“……虽说沈空应这小东西可恨,可你也太过分了。”楚逍遥叹了口气,“你是为了给我出气才将他打成这样么?唉,多行不义必自毙,师尊用不着你这样的小东西替我出头。”
“抱歉,师尊。”吴不尘凝视着太初的面容,轻声道歉。
楚逍遥用精细的锉刀修饰傀儡的眼眶,又轻而又轻地将煤玉珠嵌入其中。吴不尘对太初的面容已经失去了好奇,但楚逍遥靠近那具无比接近活人面目的傀儡屏息凝神雕琢时,那张瘦削孤僻的脸上,有一丝吴不尘无法理解的痴迷。
几乎令他有些恶心的痴迷。
楚逍遥也没有注意自己的小徒弟,只随意道:“算啦,这回也算你因祸得福,竟然被府君看上了……沈家那边的亲戚也有些喜欢你,叫我把你带去给他们瞧瞧呢。哼,有眼无珠的家伙,当年……”
楚逍遥一旦陷入回忆,话便变得格外多,吴不尘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看着那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的死物傀儡,他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念头:“师尊,我父亲,真的长得像太初一样吗?”
楚逍遥愣了一下,皱眉看着他:“问这个干什么,你想起什么了?哼,他人都烧掉了,究竟像不像……要我这个师弟来说,恐怕是有九成九的相似。就算有些出入,我将他雕琢得这样漂亮,他也不该生气了。”
吴不尘点了点头,半晌又问:“师尊,那你见过我母亲吗?她是什么样子的?”
楚逍遥脸上那份若有似无的轻松,在吴不尘出口的瞬间一扫而空,他冷冷地盯着旧伤未愈的徒弟,咬了咬牙,挤出一丝冷笑:“你母亲?你为什么想知道她长什么样?为什么?”
吴不尘叹了口气,忙低头道:“师尊恕罪,只是此生既为母子,自然也算一份缘分——呃……”
楚逍遥随手抄起地上的铁锛,向吴不尘砸过去。他或许真的与傀儡们待得太久,总是忘掉粉雕玉琢的徒儿其实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木雕泥塑的傀儡被殴打后不过碎响一声,破一个洞,吴不尘却没那么幸运,楚逍遥毕竟修为很高,又是成年男子,被铁锛狠狠一砸,吴不尘额角顿时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吴不尘擦了擦额头的血,心道无聊。
楚逍遥总是这样,在他捉摸不透的时候发怒,责骂他或是将他打伤,然后他忽然反悔,意识到自己不像一个慈爱的师尊,孤苦孩童唯一的监护人,抱着他痛哭流涕,眼泪流过伤口,又激起一阵被称为疼痛的触感。
吴不尘实在不想听他哭了,索性借着被击中时的一点眩晕,闭上眼睛,跌在地上,惟妙惟肖地昏迷。
“不尘?不尘!”
楚逍遥的惊呼显得格外遥远。
“你怎么……你怎么这么糊涂?你非要问她做什么?为什么要问?”师尊似乎叫来了侍从,正在为他包扎伤口。
“不尘,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不是什么连人也算不上的妖精的后裔……”
不知是真的失血过多,还是睡意渐浓,吴不尘感到意识渐渐陷入黑暗。他残存的意识默默想:楚逍遥恐怕的确有些疯,竟然要否认起血脉联系的事实,其实他……
真可怜。
——————
“嘶……你师尊是,是这个样子……你能好好长到这么大还没被打死打残,真是不容易。”
十九岁的蓝扶玉躺在十九岁的吴不尘膝上,闭着眼睛听他避重就轻的故事,省略掉沈空应的惨状与玄都府的刑罚,听到转述中楚逍遥的疯言疯语,蓝扶玉倒吸一口凉气。
吴不尘捏着他一束头发绕在指尖玩耍,听他这般说,轻笑一声,在他额上弹了一下:“不要诋毁我师尊。”
“你自己说的,怪我诋毁?”
吴不尘不语,只用蓝扶玉的头发去挠他的眼皮,随后轻声道:“我被打成这样,其实不算什么,不够当时的府君有些看重我,他把师尊叫过去谈了谈,把他关了大约半个月。嗯,从那之后,师尊脾气好了许多。”
实在有趣,蓝扶玉被挠眼睛竟然也会打喷嚏。他一阵喷嚏打完,气得抓吴不尘的领子要揍他,可吴不尘笑意不减,令他生不起气,稀里糊涂竟然嘴唇相贴,又亲吻起来。
吴不尘半眯着眼睛,从蓝扶玉的嘴唇吻到他通红的耳垂,而后是纤细的脖颈,他轻轻咬着那处脆弱的皮肉,感受指腹下脉搏轻微的鼓动,不动声色地压下一阵食欲,轻轻往蓝扶玉领口吹气:“诶?小玉不是要打我,怎么又在发抖?”
蓝扶玉脸色绯红,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竟没来得及对吴不尘的明知故问动怒,只抬头去亲他的鼻尖。
吴不尘无奈,却莫名微笑起来。
他其实并不很喜欢亲吻。接吻和进食的相似之处依旧令他困惑。但这种时候,蓝扶玉的表情和呼吸让他莫名愉快,那些他如今不知如何评判理解的童年旧事,也就如同黎明前混沌的晨雾,轻而易举地被吹散。
“……对了,那个傀儡——叫太初的傀儡,后来拿去做什么了?”蓝扶玉其实在扫兴这一途上也算天赋异禀,他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真是很好奇,“长得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不瘆人吗?”
吴不尘微挑眉毛,笑意不改:“不瘆人,和师尊一起住,我习惯了。嗯……至于后来,太初,被我弄坏了。”
“诶?这也行,你怎么弄坏的?”
“嗯?不小心,就弄坏了。”
他竟然听这种故事也能入迷,吴不尘觉得自己有必要生气,他从蓝扶玉的衣摆伸进去,摸到少年紧实柔软的肚腹,在那一个时机,恰如其分地按了按。断续的喘息总算打断了他的追问。
——————
蓝扶玉说喜欢他,而他从头至尾骗了他无数次。吴不尘也有许多话,并不想告诉蓝扶玉,如此说来,他也算终于学会了“爱”这一感情。
十岁的吴不尘因为旧伤未愈,又被楚逍遥用利器砸破了脑袋,算得上重伤,楚逍遥被府君叫走,而吴不尘留在府邸内养病。
偌大一座空荡府邸,如今连主人也不在,实在有些寂寞太过。吴不尘轻而易举避开了照料他的侍从,摸到楚逍遥的书房。那个面目完美的半成品傀儡,静静靠着墙边,站在月光里。
吴不尘摸索着,站到太初面前,微微抬头,打量那张脸。
英挺的鼻梁,眼眶深邃,嘴角却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楚逍遥替傀儡挑选的眼珠依旧不够合适,两只漆黑的眼睛只有死物的呆滞。
吴不尘想:我长得像它吗?我的父亲长得像它吗?
吴不尘垫着脚尖,摸了摸太初的脸,傀儡的皮肤冰凉。
他又想:我父亲死了,师尊便做了长得像他的傀儡。我还没有死,难道师尊想要我做他的小傀儡?
吴不尘心中忽然蒙上一层沉甸甸的事物,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吴不尘碰到了什么,傀儡终于站不住,轰然滑倒,以一个颇为扭曲的姿势堆在墙角。他蹲了下来,同傀儡对视。
半晌后,吴不尘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向傀儡精致完美的面容。一下,两下……他的指节被划伤,湿润的血迹沾湿了指尖,而傀儡的眼珠爆出,面皮破碎,其中的机关齿轮四处迸散。
太初彻底被毁掉了,那张属于亡人的面目终于消失,吴不尘用袖子擦了擦受伤的手,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他盯着没有脸的傀儡又看了一会,却慢慢爬进傀儡冰凉的怀抱里,将它的手臂拉过来,做一个拥抱的姿势。
十岁的吴不尘蜷缩着靠在傀儡僵硬的胸膛上,缓缓在月光中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终于写完了小吴的童年……呜呜,很想描述一下小吴这个角色不太会在小蓝视角里体现的另外一面……
七年(一)
吴不尘今天满十九岁。
他的十九岁生辰,没有礼物也没有宴席。就连他的师尊楚逍遥,也只是将吴不尘唤到身边,道他要考校吴不尘的道心,他得静室中枯坐冥想一天一夜。
自有记忆以来,吴不尘便没有离开过楚逍遥的身边,虽然他天性淡漠不通人情,也对楚逍遥满心敬重。因这点敬重,他虽对师尊的要求不解其意,但也没有异议,只在楚逍遥眼前闭目静坐,考验那莫须有的道心。
那天是个雪天。下雪的时候,天地总是很安静,吴不尘闭上眼睛,只听得不远处师尊虚浮短促的呼吸声。
师尊很害,他想。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吴不尘不知道,他却知道楚逍遥不会回答。
他短暂的记忆中,得不到回答的疑问实在太多。譬如他为何没有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明明吴不尘于剑法上的天赋极为优越,为何楚逍遥偏偏严禁他学剑?又比如,吴不尘从来冷心冷情,没有犯过无情道的任何一条戒律,为何楚逍遥始终对他严防死守,没有人陪伴,连府君的院落也不许离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