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这些你闷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的，你肯告诉我，我也稍微放心了一些，”沈确又问她，“你心里真实的想法，你有告诉过他吗？”

    女人摇了摇头。

    沈确一点也不意外。

    好像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越是想要被爱，越是羞于表达出来，违心地说着伤人的话，用错误的方法，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然后像是找到了印证，得出对方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的结论。

    “但你得告诉他呀……”

    女人看向沈确，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无法言说的悲伤，他说：“有的人，只是看着聪明，他们根本就不会爱，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也没法自己悟出来，与其等他猜，期望他有一天能开窍，不如一开始你就手把手教他怎么做……”

    沈确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可丽饼从旁边递了过来。

    女人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又看看沈确。

    “爸爸！你回来啦！”

    “嗳！”男人应了一声，又抬了抬举在手里的可丽饼，对女人说，“老婆，这是你的！你喜欢的，是抹茶红豆味儿吧？”

    

    “你怎么回来了？”女人没有伸手去接可丽饼, 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男人瞟了沈确一眼，呼出一口气，也短暂地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故作洒脱：“我不回公司了！你说得没错，现在是休息时间，今年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有什么事，都留到明年再做吧！今年的最后几个小时, 我要陪我老婆和我女儿！”

    女人接过了可丽饼，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确起身让开，给男人递了个眼色，男人立马懂事地坐上野餐垫，搂过了女人的手臂, 轻声安抚起来。

    佳佳不懂大人的事情，她只知道爸爸回来了, 还有可丽饼吃, 仰起小脸蛋儿看沈确，嘴角还沾着奶油和巧克力酱。

    沈确朝她眨了眨眼，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佳佳会意, 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巧克力酱，朝沈确笑了，沈确也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看着和好如初的夫妻俩, 沈确也放下心来, 这里也没自己什么事了，他转身要走, 女人突然叫住他：“警官！”

    沈确停下脚步，歪头看她。

    “新年快乐！”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脸感激。

    沈确松了一口气，淡淡一笑：“你们也是，新年快乐。”说完转过身，走上人行道，汇入了人群里。

    只是沈确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确认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了，才又回到了相对不那么拥挤的沙滩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划定出来的烟花燃放区域之一就在不远处，在派出所民警的监督下，大家排着队，有序地点燃引线，退开，仰头看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升天。

    这热热闹闹的景象，的确很有跨年的氛围。

    前些年的今天，沈确也是这么过的，唯一的不同之处，是沈确知道，夏思勉就在前面那家名叫落日酿造的酒吧里等自己，他总在沙滩吧台的角落里，点一杯无酒精饮品，从下午赖到凌晨，从他还是个大学生赖到他成为了一名医生，再后来，不仅他赖着不走，还带着阿努比斯一起赖着不走。

    唯一的坏处，是路过的人看到阿努比斯都会忍不住想要撸一撸，夏思勉也好，阿努比斯也好，都不善拒绝，等沈确巡到他们面前时，可怜的阿努比斯都被路人撸炸毛了。

    但阿努比斯很好哄，抖抖身上的沙子，让沈确亲亲抱抱就原地复活了。

    沈确这才发现，其实夏思勉更好哄，甚至都不用哄，他从不会因为自己跨年夜需要值守不能陪他而生气，对夏思勉而言，如果自己因为工作不能够兼顾到他，那他就理应来配合自己，只要最终达到的效果一样，没有任何差别，哪怕是临近期末要写论文，他也可以在寒风中，在那个风沙很大的角落里，在嘈杂人声中，抱着电脑敲一晚上，只为了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刻，做第一个对自己说“新年快乐”的人。

    夏思勉很好，他只是没有安全感，所以他会给自己满满的安全感，会想尽办法待在自己的周围，哪怕这会让他的体验因此糟糕许多，他也可以为了和自己相处的那个瞬间，牺牲掉前期独处时的感受。

    夏思勉很聪明，也很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而自己在他面前演得也足够聪明，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爱，因为爱没有范式，自己不知道怎样才是最正确的爱，没有模仿对象，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怎么回应爱。

    是自己的愚钝，一次次让他失望，让他陷入他不被爱的错觉之中。

    沈确从来没有告诉过夏思勉，他是第一个让自己产生“想要亲近”这个念头的人，自己从未如此渴望谁的拥抱或亲吻，从未如此想要触碰一个人的皮肤，想要紧贴着他，感受他的体温，分享他的心跳，也从未设想过和谁共度余生并因此欢欣雀跃。

    在夏思勉带着阿努比斯搬走之前，沈确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痛感，像是把心脏从胸口剜了出来，那是沈确第一次因为自己真实的情绪流下眼泪，他好像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类感到悲伤时真正的感受。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这么痛。

    在此之前，沈确流过的每一滴眼泪，都并非真的因为悲伤，他只是觉得，亲人离世的时候，毕业分别的时候，知道世界上还有妇女和儿童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失去生命的时候，天灾人祸降临的时候，自己应该落泪，于是他就落泪了，也因此融入了人群。

    沈确一直都这么过来的，从没有人察觉到异常，于是他以为这就是正确的。

    从小到大，只有叶锦书看透了他的真面目，那个总是嘻嘻哈哈没正形的叶锦书突然一脸认真地注视着他，然后哈哈大笑，说沈确，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你一点也不像个人类，你一直在演一个标准的人类，难道，你其实感受不到人类的正常情绪吗？

    

    砰——滋啦——

    烟花升空炸响，落下火树银花，宁无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假日海滩的沙滩上了。

    恐惧感从心底漫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有关几十分钟以前，甚至更长一段时间到刚才的记忆都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种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一个陌生人，让他使用自己的身体行动，自己不做任何干涉。

    烟花还在不断升空，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对啊，今天是跨年夜，自己应该在办公室里加班才对，不仅今天要加班，明天也得去公司义务加班，还有很多的工作没有完成。

    脑海中灵光一闪，宁无己隐约猜到了自己会来到这里的原因，因为下午在茶水间里听到同组的两个同事在讨论晚上的事，预订餐厅，假日海滩，倒计时跨年，好像每个人都会去。

    除了晦气的老板——毕竟“没人想在旧年的最后一刻和新年到来的第一时刻见到他啦”。

    两人说完发出窃笑，淹没在全自动咖啡机工作时发出的声响里。

    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自己有这样的活动呢？

    全员参加的跨年活动，自己没有收到邀约——原来自己也被排除在外了。

    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和那个晦气的老板是一路人。

    没关系，挺好的，下一秒宁无己便安慰自己，正好工作没有做完，还得加班，这样的聚会除了浪费时间和金钱，一无是处，他们要真邀请自己，还得出于社交礼貌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不开心就算了，还费钱又费时，可若是遵从内心拒绝他们，又显得自己孤僻，说不定他们背地里还会嘲笑自己穷酸。

    这么想来，的确不如一开始他们就不邀请自己，省得大家尴尬。

    宁无己理清了思绪，也放过了自己，不再为此心存芥蒂。

    海边风大，他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又把手伸进防寒服的口袋，在摸到口袋里那个冰冷又僵硬的物体之前，他都还可以欺骗自己“没关系”。

    那是一把弹簧刀。

    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脑海中瞬间涌出许多记忆的碎片，将过去这段空白时间填满。

    从在工位看到大家陆续离开，看他们虚情假意地笑着和自己道别，说新年快乐，说明年见，到办公室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还在改方案，改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改到胃里空空心情烦躁，想到他们凭什么把工作都留给自己，还能毫无负担地背着自己去玩，内心就越发不平衡，恨到诅咒他们吃饭的餐厅起火，乘坐的交通工具出事，最好假日海滩有警察管制，不准放烟花，不准人群聚集，恨得巴不得下一秒地球爆炸。

    再然后，自己怒不可遏，拉开抽屉，翻出了里面的弹簧刀，穿上外套冲出了公司。

    宁无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是他的记忆，可他作为亲身经历了这段记忆的人，却仿佛是个旁观者。

    没理由的，自己没理由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裹挟着，做出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