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我没有！我本来就要走了！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干的！你不要烦我了！不要缠着我！你走！你走啊！”杨柯西手脚并用，边爬边回头朝身后的婶子喊。

    再次回头时，婶子却停下了脚步。

    杨柯西也停了下来。

    婶子哭了，她的眼里流出来的是血泪，她不再诘问，杨柯西却听到了心里另一个声音在问：“你为什么要逃？真的不关你的事吗？你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你真的，可以视而不见吗？”

    是自己的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杨柯西跪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想帮你的……可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了……对不起……对不起……”

    人声嘈杂，杨柯西哭到缺氧，她想再看婶子一眼，可刚抬起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杨柯西发现自己正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

    “醒了？醒了！”

    杨柯西偏过头，看到了床边的常真，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但看到自己醒了，似乎又松了一口气。

    “医生、钟老师、苏警官！小西醒了！”常真扭头朝身后喊。

    听到“苏警官”三个字，杨柯西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她怕是自己听错了，死死地盯着帘子。

    自己昨天说了谎，拒绝了他们，还把沈警官留下的电话丢进了垃圾桶里。

    很快，被常真召唤的三个人都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看到走在最后的苏萌萌，杨柯西再也忍不住，哭着喊了出来：“苏警官！对不起！昨天我说谎了！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我婶子！”

    苏萌萌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了杨柯西的手，她眼窝本来就浅，看到杨柯西落泪，也忍不住有些鼻酸，但还是努力忍住，郑重道：“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救她的！”

    “嗯！嗯！”杨柯西如释重负，总算失声痛哭起来。

    

    等杨柯西的情绪平复下来，校医院的医生给她量了血压和体温，一切正常，只是她的精神状态有点差。

    辅导员告诉杨柯西不用担心，食堂那边不追究损失，下午的课也替她给老师请了假，让她安心配合警方，结束后回寝室好好休息。

    常真还要去上下午的课，辅导员要带她一起离开，杨柯西安慰她自己没事，会配合警察，她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待众人相继离开，病房里只剩下昨天见过的两位警官。

    “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苏萌萌的表情很真挚，并没有催促的意思。

    杨柯西点点头，打起了精神：“我准备好了。”

    “那么，为什么你要向我们求助，让我们帮助你的婶子，你婶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今年春节，我爸妈带我回老家过年，我们一家，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搬到镇上了，在那之后也很少回老家的村子了，今年因为要祭祖，就回村子过年了，年三十回去的，一直待到了初六。”

    “所以在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不想回村里，村里条件太差了，东西也不好吃，我其实很嫌弃，所以在饭桌上没怎么吃东西，然后，婶子就端了一碗煮年糕给我，甜甜的，很温暖，那是我在村里吃的，最好吃的东西，她看到我不吃东西，没有责怪我，只是默默单独给我煮了年糕……”

    “你和你婶子关系一直都很好吗？”

    杨柯西摇头：“不，我之前几乎没有和婶子说过话，我们一家搬到镇上的时候，我还小，那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之后也就我二爷死的时候，我那时候初二，跟着我爸妈回去奔丧，那一次的印象还挺深刻的，因为那是我印象中自己第一次看到死人，我不敢靠近，婶子就从我后面进了屋，走到了二爷的面前和他说了几句，出门的时候，就拉了我一下，我就赶紧跟着她也出门了。”

    “那一次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我当时怕得不行，出了二爷的房间我就去找妈妈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发现婶子的腿是瘸的，我妈妈跟我说婶子是残疾，脑子也不好，又生不出来孩子，说全靠我二爷和叔叔不嫌弃她，她要是离了我叔叔，都养不活自己，还跟我说不好好读书，就会变成这样，我当时只觉得我千万不能变成这样。”

    “那今年春节，你们又是怎么聊起来的呢？就因为婶子给你煮了年糕？”

    “算是吧，那天晚上放鞭炮，大家都在外面看，很热闹，我没有看到婶子，就想去找她出来看，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发呆，我拉她去看，她摇头说她不去，我以为她心情不好，就蹲在她旁边，然后，可能是趁着外面鞭炮一直在响，她觉得没人能听清吧，就告诉了我，说她不是这里的人，她出生的地方有大海，这里的人不是她的家人，是她的仇人。”

    苏萌萌的心跳得很快，急忙追问：“她有明确告诉你，她是被拐来卖到村子里的吗？”

    “是的，她说她是小时候被人贩子抱走的，她跟妈妈走散了，人贩子说带她去找妈妈，就把她抱走了，人贩子养了她一阵，每天只给她吃一顿饭，用栓狗的铁链栓她，还平白无故地骂她打她，后来带着她坐火车，来到了这里，把她卖给了二爷，一开始是说做二爷的女儿，长大一点，我叔就强迫她，她就成我叔的老婆了……”杨柯西转述着婶子的话，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流。

    “她的腿是被你二爷打坏的？”

    “是……她说，她长大一些，以为二爷和叔叔放松了警惕，想要逃走，却不幸遇到村子里其他人，把她抓了回去，我二爷一怒之下，就把她的腿打断了，说她再跑，就把另一条腿也打断。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她不是唯一一个被卖到村里来的女人，村里其他人会自发把她抓回来，是因为他们需要守住这个秘密，因为只要捅出去，事情闹大，很多人都会受牵连。”

    “婶子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够帮她向外界求助，是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说到这里，杨柯西又抽噎起来，“婶子没有说啊，她只是跟我说，我是大学生，可以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可以走出村子，她说走出去好，走出去就再也别回来……苏警官，其实她是希望我能帮她的，对吗？”

    苏萌萌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你已经在帮助她了，你很棒，很勇敢。”

    “才没有……”杨柯西委屈道，“我那天晚上太震撼了，根本睡不着觉，在番薯上发了条帖子，没想到得到了这么多流量，我看到评论区有人说风凉话，说警察肯定已经关注到我这个帖子了，是真是假，很快就能见分晓，说我为了起号造谣，警察会把我抓起来，我当时还不服气，结果……结果那天，村支书就来了，他当着我爸妈的面，说我是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了不起，他又说，现在随便在网上发点东西，就会有很多人看到，让我多宣传家乡，不要编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到网上……他一定是看到了，他在警告我，我没有坚持到警察来，就认怂了……”

    

    “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们来迟了。”沈确一句话就把责任从杨柯西的肩膀上揽了过来，杨柯西胸中一震，在这一刻才有了找到靠山的实感。

    杨柯西的手被苏萌萌握着, 她能够感受到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苏警官的手上传递过来，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你别害怕，”苏萌萌柔声道，“既然我们主动找到你，就说明我们有处理这个案子的决心, 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我们掌握到的有效信息越多, 营救你婶子就会越顺利。”

    “嗯！”

    “所以，昨天我们找到你，你不肯告诉我们真相，是因为害怕村支书吗？”

    “也不只是因为害怕村支书, 其实我写在番薯上的帖子，是比较真实的我的心态, 如果你们看过那个帖子的话……”杨柯西有些失落, “虽然我和二爷，和叔叔也没有很熟，但他们毕竟才是我的家人, 和我有血缘关系, 论亲疏，婶子肯定不如他们亲。而且如果这是真的，被我捅了出来, 这也是家丑, 我爸爸该怎么面对叔叔？怎么面对已经死去的二爷和我爷爷？我想到这些，就又犹豫了……”

    “那又是什么支撑着你, 现在告诉我们真相的呢？”

    杨柯西扯了扯嘴角，看向苏萌萌，绝望道：“苏警官，我好像疯了……我总是在做一个梦，梦到二爷死的那天，二爷躺在床上，婶子跪在床边，转头看我……我为了不梦到这个，我不敢睡觉，可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还是会睡着，再后来，不止是在梦里，在现实中，我也总是看到婶子，任何人，都有可能突然变成婶子，教室会变成二爷的房间，食堂会变成村里的屋子，如果我不告诉你们，我感觉我会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