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因父母意外离世，转入杨志全家’，是以什么身份转入的？”叶锦书明知故问。

    老杨顺口就答了：“养女，她爸是杨志全的兄弟。”

    “所以，杨兰和杨帆是有血缘关系的吧？他们俩能结婚吗？”

    “哎哟，这个，叶队你有所不知，杨兰的爸爸和杨志全其实不是亲兄弟，你也知道，在那个，社会动荡，又闹灾荒，大人自己都吃不饱，有些孩子就被丢出去自生自灭，那些年饿死了多少人呐！杨兰的爸爸就是被亲生父母丢出去，老爷子捡回去养活的，所以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杨兰和杨帆也没有血缘关系。”

    叶锦书自然知道这人嘴里一派胡言，却也没有揭穿，反而就着他说的挑起刺来：“就算事实上没有血缘关系，但事实上，杨兰也是杨志全的养女吧？养女和亲儿子也不能结婚啊！”叶锦书说着转头看向龙队，是在寻求龙队的认可。

    龙队皱着眉，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是……”

    “就算他们要结婚，正常的流程，难道不该是杨志全先和杨兰解除收养关系，等杨兰把户口迁出来，再和杨帆结婚，进入他们家户口？”

    “哎呀，这个……严格说来是这样，但是，你也知道，我们村里，什么登记不登记的，其实没有城里这么普及，反正都是在一家户口里，早些年又是手写的户籍，没有全国联网，后面联网了，直接也能办了，就直接办了，可能流程上有些疏漏，但绝对不是故意钻空子，这个这么多年我们都看着的，绝不会乱来，那杨兰啊，不可能是你要找的被拐卖的儿童。”

    “这可说不准，小姑娘发在网上的内容，和她后面新发的合照，跟我们掌握到的有关‘小茉莉’的情报高度重合，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就是‘小茉莉’，至少，让我们采个血，做个dna比对，这个只要她本人不反对就能做，对她也没有影响，她应该也不会拒绝。”

    “哎，早说嘛！去汶口村这一路不好走，各位领导远道而来，如果是需要，我来之前拔几根她的头发过来给你们，不就好了！”

    “这个还是我们亲自去找她比较保险，总之，就有劳杨哥给我们带路了……”

    老杨虽然在点头，但他面上的神情已经掩饰不住地慌了起来，他干笑了两声，说：“也行，但今天两位领导赶过来也累了，去汶口村的路不好走，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们去汶口村。”

    “嗳，行，”龙队发话了，“刚好，也到午饭时间了，我带你们去吃个饭，就当为你们接风了，明天就老杨带着你们去汶口村，有什么需要，叶队尽管吩咐！”

    

    午饭是和龙队手下的打拐专项组众人一起吃的。

    席间听龙队讲了这些年他们遇到的一些案子，其中也有些值得学习的方法论。

    虽然延市网安不作为，但龙队和他的专项组的确无可指摘，这顿饭没有沾一滴酒，却愣是吃了两个多小时，龙队侃侃而谈，老杨如坐针毡，叶锦书都看在眼里，时而赞许，时而惊叹，配合着龙队，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让他越讲越尽兴。

    龙队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已经两点过了。

    看到是局长打来的电话，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对下属吩咐：“你们照顾好叶队，我去接个电话。”

    目送龙队走出包间，他的下属们也没有辜负他，继续他刚才的话题，讲起那和人贩子抢时间，72小时，极限救下了被拐儿童的案子。

    叶锦书依旧全情投入地听着，却挂记着时间——龙队这通电话似乎讲得有点久。

    直到这个案子讲完，龙队也没有回来。

    “叶队，我们李局找龙队有些事情，龙队就先回去了，让我们招待好你们……桌上的菜也冷了，要不要加两个热菜？”

    “不用不用，都吃撑了，多谢你们的款待！”

    “应该的，给你们安排了市局旁边的酒店，那我现在带你们过去，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和杨哥一起去汶口村。”

    “行的！有劳了……”

    “我想先去个洗手间。”苏萌萌小声说。

    “行，那等萌萌先去个洗手间吧。”叶锦书微微一笑。

    

    走出包间，苏萌萌便掏出手机，刚才她的手机就一直在震动，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消息都是杨柯西发来的。

    

    杨柯西：萌萌姐，我那天发的那条帖子，好像又被推流了

    杨柯西：[图片]

    杨柯西：评论点赞越来越多了，官方还在推流，是你们让官方推流的吗？

    杨柯西：但是我看了一下评论，网友们这次好像不觉得我是在起号了，他们都相信我说的了！

    杨柯西：我这条帖子爆了，对你们有帮助吗？

    

    苏萌萌飞奔进洗手间，正要打字回复，就听到隔间的说话声：“那小姑娘又发帖了，又爆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惊动公安部了，老大是被李局叫回去开会了……这要是真查出问题来，我们岂不是要跟着遭殃？”

    

    夏思勉走进病房, 杨柯西如同惊弓之鸟，吓得一抖，手上几乎是条件反射, 锁上了手机屏幕，抬眼看了过来，视线便和夏思勉对上了。

    “在看什么呢？”夏思勉牵了牵嘴角。

    杨柯西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向夏思勉求助：“夏医生，我现在好焦虑！”

    夏思勉依旧不疾不徐, 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好, 看着夏思勉的状态，杨柯西绷紧的神经也受到感染一般，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你在为什么事感到焦虑呢？”夏思勉柔声问她。

    “那天，我给萌萌姐看了我和婶子的合照, 后来她跟我说，需要我重新注册一个番薯账号, 把和婶子的合照发上网, 警方需要有一个公开途径能够获取到这张照片。”

    “嗯，然后呢？”

    “然后，我这个账号是新注册的, 没有好友, 关注的也只是我想得起来的，之前我喜欢看的几个博主，我甚至都没有在评论区留过言, 那天发了照片之后, 浏览量也就两位数，结果刚才吃过午饭, 我打开番薯一看，这条又被官方推流了！”

    “你告诉苏警官了吗？”

    “我给萌萌姐发了消息，但是她可能在忙，现在还没有回复我。”

    “你感到焦虑，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夏思勉顺着杨柯西的思路问她。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因为是萌萌姐让我发的，现在这条突然爆了，我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们的行动带来影响……”杨柯西说着，又低下头滑开屏幕，确认苏萌萌没有回复自己消息，又下意识点开了番薯app，下滑刷新，各个数据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既然是苏警官让你发上公开平台，那么这条帖子爆没爆，警方应该都有相应的应对策略，就算她现在没有回复你，警方也有专门负责舆情监控的部门，如果情况不可控了，他们内部自然会通知到位，警方会直接出面，要求平台方限流或者屏蔽，所以你不必太紧张。”

    杨柯西听得入神，不由得张大了嘴，夏思勉话音一落，她急忙追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如果是因为担心会给警方造成影响而感到焦虑，你现在就可以放宽心了。”

    杨柯西长舒了一口气，竟然有点想哭：“萌萌姐一直没有回复我的消息，我也不敢打电话给她，我还在想，要不要再过半个小时，如果萌萌姐还没回复我，我就给她电话……我真的不用给她打电话吗？”

    “嗯，没关系，如果你给她发了消息，看到消息之后，她会回复你的，如果对他们的行动有影响，她也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杨柯西点了点头，又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亮了手机屏幕，滑开，刷新，重复着一连串动作，但似乎也没有仔细查看评论区的内容。

    向他人寻求保证，以确定自己的言行没有问题。

    无意识中重复无意义的行为，却回避更深入的下一步。

    过度警觉，坐立不安。

    从夏思勉进入病房起，杨柯西的所有言行都在表现她的焦虑，即使现在表面上她接受了夏思勉说的，焦虑却没有停止。

    “你有看网友的评论吗？”夏思勉顺势问她。

    “我，看了一些，看不全，太多了……”

    “对于网友的评论，你怎么想？”

    “我……”杨柯西咬住下嘴唇，犹豫片刻，才说，“之前网友不相信我说的，说我是想要起号，那时候我的账号上还有我发的一些日常，现在这是个小号，没有其他的内容，只有我和婶子的合照，网友看来，肯定更觉得我是想要起号吧……”

    “你很在意网友说你‘起号’吗？”

    “可我不是在起号！”杨柯西抗议道，可说完又连忙向夏思勉道歉，“对不起，夏医生……”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在起号，也知道你刚才的否认，对我没有恶意。被人误解，的确会感到不舒服，但是你得接受，我们不能控制别人的思维，任何一件事情，都有被误解的可能，只要基数够大，就一定有否定的声音，很遗憾，我们没法要求所有人都一致地认同我们，但我们能做到保持自己的内核稳定，比如，比起陌生人，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对自己的判断，只要我做的是我坚信正确的事情，别人的否定对这件事的结果不会产生分毫的影响，就由他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