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局，你不也发现问题了吗？不然昨天下午，你为什么要亲自去安抚戴阮玉呢？”

    “我！”廖副局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也觉得，当前的判罚，对受害人及其家属不公平，不是吗？她们母女俩做错了什么呢？她们分明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明明有精神疾病，却拒绝求医的凶手，是发现女儿有精神疾病，非但不送女儿去医院接受治疗，还让她独自居住的失职凶手父母，但为什么，要为这一切承受后果的，却是受害人及其家属呢？”

    “你还在犟？”廖副局又来气了，“叶锦书你不是才当警察吧？这种情况你没见过吗？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吗？你只能做你这个身份能做的事情，立法的问题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要做的，是不让错误出现在我们这一环！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啊，”叶锦书扯了扯嘴角，“我也不想明白，廖局，我们是警察，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规矩服务的。”

    “少说漂亮话了，没人让你为规矩服务，但你至少得遵守规矩！你们闹这么一出，就能撼动立法了？你们心里没数吗？闹这么一出，除了把滨海分局推上风口浪尖，还有什么用？别说你们，整个滨海分局，都会因为你们今天的行动，被整个公检法系统戴上有色眼镜来看待，判罚不会扭转，戴诗画的案子最终的判罚还是这样，你们给了戴阮玉希望，让她以为可以扭转，可到最后她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的时候，对她来说，就是第二次，更大的打击，你们以为你们很周到吗？”

    “廖局，你为什么就那么笃定，我们不能撼动立法呢？”开口的是沈确。

    廖副局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昔日大案组最让他省心的存在，今天竟然也站在了叶锦书这一边。

    “你又凭什么那么笃定，你们能撼动立法？”廖副局提高音量。

    “我不能笃定，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立法就永远不会被撼动。你说得没错，我们今天做的事情，会让整个滨海分局因为我们受到牵连，但我还知道，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会在这条立法的修订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无论最终是否成功，它都会成为奠定最后成功的一小块基石。万事都有得失，也不尽如人意，但那不该成为我们放弃去争取的理由，如果连我们警察都不帮助弱势群体，那这身警服不就成摆设了吗？”沈确呼出一口气，郑重道，“廖局，也请你听听民众的声音吧。我知道，事情到最后可能会不了了之，最终内部也会需要一个解决方案，如果真到那一天，我会承担起所有责任，主动引咎辞职。”

    沈确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锦书还不怕死地补充了一句：“还有我。”

    张淞栩一咬牙，也跟着说：“我也……”

    “嗳！”叶锦书提高音量，瞪了张淞栩一眼，视线顺势扫过其余三人，的确是在警告他们不许跟着起哄，苏萌萌正要举起的手才乖乖放了下去。

    “行啊，都辞，到时候别逼我找你们谈话，啊！”廖副局说着朝叶锦书抬了抬下巴，“从今天起，你们全部停职，接受调查，不准再接触戴阮玉，最好一五一十把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好好交代清楚，谁指使，谁安排，各自分工情况是怎样，我们内部自纠自查做得不好，那就继续上报，让督查下来查……哦，还有，从今天起，就没有大案组了，这个案子结束之后，引咎辞职的，请便，剩下的，林队，”廖副局转头看向一脸愁容的林君恺，吩咐道，“打散，安排到已有的小组里。”

    廖副局这话一说完，大案组众人都变了脸色，苏萌萌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我以前就是太偏爱你们了，现在看来，是我们滨海分局容不下诸位菩萨了。”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即使苏萌萌已经在努力克制了，但还是能够听到她细微的抽泣声。

    “嗡嗡嗡——”

    廖副局脸上的不满更浓了，循着声音，他的视线落到了林君恺身上。

    林君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向廖副局请示：“廖局，我接个电话。”

    廖副局不耐烦地移开视线，就是同意的意思，林君恺这才接通了电话：“喂，姚远。”

    电话那头传来姚远的声音：“老大，嫌疑人的父母来了，正在外面闹，问我们怎么还不撤案……还说他们被网暴了，要报案……”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姚远的声音从听筒里漏了出来，围坐在会议桌前的众人听了个七七八八，却不敢发作。

    林君恺看向廖副局，廖副局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是在打发他走，自己也站了起来，没再看大案组众人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接待室里，戴阮玉和程诗淼都一言不发。

    见戴阮玉看了过来，程诗淼便朝她微微一笑，抓住一切机会向她展示自己的善意。

    但戴阮玉还是一脸防备，然后她总算开口：“小苏……警官他们呢？”

    程诗淼的笑里多了几分为难，然后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戴诗画的案子现在已经转给我们组负责了，之后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戴阮玉心口一紧，忙问：“那他们呢？”

    程诗淼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他们还有其他的案子要处理……”

    程诗淼无需告诉戴阮玉大案组的真实现状，只需模糊自己的态度，她自会脑补出来，程诗淼只能赌她还有“良心”，为了不牵连大案组，主动放弃。

    其实程诗淼也不想耍这样的小聪明，在昨晚接到林君恺的电话，了解了案情之后，她也发自内心同情戴阮玉母女的遭遇，但她没法像大案组那么勇敢无畏，她只能乖乖按照上面的意思处理这块烫手山芋。

    戴阮玉察觉到了程诗淼在说谎，她甚至察觉到程诗淼有意让自己察觉到她在说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今天会发生的一切，竟然都在昨晚沈确的预料之中。

    沈确昨晚就告诉过戴阮玉，第一个“炸弹”扔出去之后，他们和戴阮玉的联系很可能会被短暂切断，无论之后安排谁和她接触，无论对方态度强硬还是卖惨，甚至可能会拿大案组众人的处境来绑架她，她都无需让步，只用保持自己的立场，不删帖，不妥协，表现出对警方就本案处置的理解，但无法认可当前的立法，诉求就是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案件，让更多人来评评理，若是能够引起更多关注，推动立法就再好不过。

    戴阮玉想起昨天沈确教给自己的试探句，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开口道：“程警官，我约了律师下午见面，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程诗淼看戴阮玉要走，连忙叫住她，“戴女士，这个……因为你发在网上的帖子，受到了网友的关注，有许多你们小区的业主也在网上发声，关于你的信息暴露太多，加上网友对嫌疑人及其家属攻击性很强，导致他们也有怨气，综合多方考虑，我们觉得你现在的处境比较危险，所以希望你暂时先留在警局，如果你约了律师，可以请他来警局和你谈话，我们会留给你足够的空间。”

    果然和沈确说的一样，警方找了个“为她好”的借口，事实上限制了她的行动自由。

    赶在警方撤案前把事情闹大，警方必定不会在风口浪尖上撤案，争取到的这段时间，就看网友是否给力，以及是否能够找到合适的律师来推动了。

    但沈确也说了，到这一步，暂时就到了缓冲地带，她只需要在警局等待，等外面的舆论发酵，等其他外力的介入。

    当然，沈确也给戴阮玉留了退路，如果警方的限制时间过长，或者察觉到舆论动向不对劲，就装病，负责她的警员会送她去滨海分院，到时候夏思勉会接应她。

    戴阮玉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配合道：“哦，好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君恺赶到调解室的时候，申琪的父母还在冲姚远发火。

    “她什么意思？我们说了不管，不赔钱吗？她去网上哭什么？是，她女儿死了，我也是当妈的，我当然也很同情她，但我们家孩子也生病了啊，她就不可怜了吗？难道是我们想让孩子杀人的吗？”申母高声嚷嚷着，见林君恺进门了，把刚才反复念叨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申母话音刚落，申父紧接着就开口了：“你们警方到底是怎么处理的？怎么就让她去网上伸冤了？你们都不管管她吗？这案子依法办理，我们也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全程都配合你们警方，结果呢？现在我们家地址，我的单位，网上都知道了，亲戚朋友都在问，”说着他握着手机的手伸向姚远，亮起的屏幕上不断有新短信提示，“连我的手机号，都被网友扒出来了！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

    “二位稍安勿躁，网安的同事已经把消息同步给各个互联网公司了，有关二位隐私的信息都加入了屏蔽删除的黑名单，对于私查二位隐私，并在网上散播的网友，网安也已经介入，后续一定会给到相应的处罚。”林君恺客客气气地提出了警方目前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