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勉松了一口气，手上拧开了矿泉水瓶盖，招呼阿努比斯：“过来，把水喝了，我们就出发。”

    阿努比斯心满意足，跑回夏思勉旁边，敷衍着喝了几口水就不肯喝了，心机小狗现在满脑子都是宵夜，甩着头哼哼着，是在催促夏思勉赶紧出发。

    

    夜市街永远热闹。

    夏思勉见缝插针停好车，沈确牵着阿努比斯下了车，朝着肠粉店走了过去。

    沈确点完单，小狗已经在流口水了。

    “阿努比斯，你能不能别这么馋？”夏思勉恨铁不成钢。

    阿努比斯才不理，亮晶晶的眼里只有沈确。

    “你晚上吃的什么？”沈确抚摸着阿努比斯的脑袋，转头关心夏思勉。

    “吃的中餐，在学校外面，跟程主任，还有学弟学妹们，因为你说你不回家吃饭嘛，刚好程主任邀请我了，我就跟他们一起了。”

    新学期程烨项目活动时间改成了周一下午，夏思勉答应了要跟这个项目，所以现在每周一下午都会去c医大，沈确顺势问他：“以后每周一你们都要一起吃饭吗？”

    夏思勉赶忙摇头：“不是的，因为今天是第一次团体治疗，程主任要带着复盘，结束了程主任邀我一起，你说你不回家吃饭嘛，我就没有拒绝……”夏思勉说这，眼巴巴地望着沈确，“以后周一结束之后，我会赶回来和你一起吃晚饭的，只是晚高峰会堵车，可能会迟一点回家……”

    沈确的心都软了，笑着应道：“没事，我等你回来。”

    夏思勉这才放心下来，点了点头。

    “还是之前那个选题吗？”沈确又问，问完又怕夏思勉要保密，赶紧补充，“要保密就不用回答我，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问。”

    夏思勉摇头：“没有没有，不用保密，这学期的项目是cptsd，有六名患者参加团体治疗。”

    “cptsd？那是什么？是和ptsd差不多的？”

    “cptsd，学名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大家熟知的ptsd有一些区别，但很好区分，ptsd通常是因为单次创伤事件导致，比如突发的灾难，像是车祸，亲人离世之类的事件，但cptsd是长期反复的创伤事件导致的，比如长期的家庭暴力，校园霸凌。cptsd的患者通常在童年时期就遭受长期的虐待，这种虐待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虐待，也可能是精神上的虐待，这类患者，因为后期会表现出抑郁症、躁狂症、双相情感障碍、焦虑症，或者边缘型人格障碍的特征，所以常常被误诊。”

    接受到了新的知识，勤奋好学的优等生配合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一个是单次强烈冲击导致，一个是长期连续受折磨形成。”

    夏思勉用力地点头，笑容里满是宠溺：“我的岚岚一点就透。”

    完全是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但沈确竟一点不反感被夏思勉当做小孩，说来奇怪，早慧让他在童年时期一直在扮演一个普通小孩，面对大人的表扬，心如止水却要装出开心的样子，反倒是长大之后，得到夏思勉有些幼稚的表扬，却是发自内心地在开心，延迟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体会到了真实的喜悦。

    “但按照你刚才说的，cptsd和一些常见的心理疾病有相似的症状，你们如何确诊他得的是cptsd呢？就通过对谈了解他们童年是否有过长期受虐待的经历吗？假如一个小孩，小时候长期遭受校园霸凌，他本来就内向，长大之后表现出抑郁症的特征，你们如何判断他是抑郁症还是cptsd呢？”沈确捏着下巴，很快就向夏老师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夏思勉有些惊喜，沈确并不只是单方面地在接受信息，与此同时，他那聪明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所以才能一针见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cptsd患者和ptsd患者一样，除了会情绪闪回，会做噩梦，遇到类似情景会提高警觉或者提前回避以外，他们同时还存在几个特征很明显的症状，”夏思勉说着竖起大拇指，“其一，是自我否定……说自我否定好像程度轻了一些，不仅仅是一种否定，而是由内而外的，认为自己毫无价值，不同于低自尊，他们会发自内心地否定自己，甚至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羞耻，并且他们的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否定自己，批评自己，打压自己，这也是他们童年时期遭受的虐待的延续，即使他们可能已经离开那个施暴者了，但他们却让那个施暴者住进了自己的脑海里，持续地否定着自己。”

    夏思勉说着又伸直食指，说：“其二，是明显的社交困难，他们很难像普通人那样，在社交场合，正常与人沟通交流，因为无论对方说的是什么，他们的脑海中，都有另一个否定的声音，两种不同的声音让他们难以轻易相信他人，他们也很难向他人敞开心扉，所以他们其中很大一部分人，甚至会放弃社交。”

    夏思勉又伸直了中指。

    “最后，表现在他们的情绪调节失控，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他们的社交更加困难，可能在旁人看来，他们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崩溃爆发，”夏思勉顿了一下，似乎是经历了短暂的天人交战，才压低了音量，给沈确举了个新鲜的例子，“比如，有一个人，他小学的时候一直被班主任打压，甚至班主任还煽动引导班上的其他人来霸凌他，让他整个小学阶段像一场无止尽的噩梦。一直到他进入社会，工作了两三年，只要他全神贯注做某一件事，就仍然可能出现情绪闪回，而他抽离出来后，就有可能情绪失控，在家里可能是大喊大叫捶墙发泄，但某一天，他在公司，突然情绪闪回，想到他小学时候被班主任当众羞辱，打压，然后就情绪失控了，你知道他做了件什么事吗？”

    沈确从不做无谓的猜想，于是他爽快地摇了摇头。

    “他立马下楼，打车，回到自己的小学，就站在校门口，冲着里面骂了小学班主任半个小时。他现在回忆这件事，就只记得这么一个经过，那时候在想什么完全没印象了，甚至都记不起那时候骂了些什么，保安要赶他走，还说要报警，又叫来了校领导，但那时候他无所畏惧，全程没有和这些人沟通交流，就这么发泄了半个小时，又打车离开了。”

    听完夏思勉举的例子，沈确的心一沉。

    拼图的最后一块找到了。

    将最后一块拼图放到空缺处，原本一片漆黑的拼图像是迷雾散去后的森林，显现出了原本的模样。

    虽然大案组认可夏思勉对凶手抛尸行为的解读，加上今天从孙可和孔琳口中得知的周俊英，更加相信凶手是周俊英的某个学生，但沈确心中一直有个困惑，他很难理解，要怎样的恨意，才能够支撑着一个人，在远离那个环境后，时隔多年，还是要回过头来，不惜毁掉自己，也要拔掉扎在自己童年的那根刺。

    夏思勉刚才的科普就是答案。

    是心病。

    并不是“时隔多年”，对于那个一直被cptsd折磨着的人来说，痛苦从未远去，他一直活在煎熬之中，在变大的只有他的年龄，离开周俊英的只是他的身体，而他的心智停留在了童年阶段，他的灵魂被困在了树人小学的那个教室里。

    他走不出去。

    他用漫长的岁月确信自己已经被周俊英毁掉了，于是他终于爆发，他要亲手替童年的那个自己，铲掉这个心魔。

    沈确重重叹出一口气，小狗能最快感受到人的情绪，也跟着沈确叹了一口气。

    夏思勉的手便捏上沈确的脸，佯装教训：“干嘛呢，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呀！把阿努比斯都教坏了。”

    沈确由着夏思勉捏着自己的脸，扫了一眼桌边的阿努比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替他们悲哀，有那样不幸的童年，得搭上自己的一生……”

    夏思勉松了手，又揉了揉沈确的脸，不满道：“还有我们啊！他们不是正在接受治疗吗？我们会帮助他们的，虽然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方法论，可以完全治愈cptsd，但现在已经有很多办法，可以帮助他们在cptsd发作的时候，缓解身体的症状，我们也会告诉他们，在听到内心批评的声音的时候，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们会慢慢好起来的，就算不能完全治愈，他们也可以和这个病共存。”

    看着眼前的夏思勉，沈确的心情好了许多，好像夏思勉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任何问题他都有办法解决。

    “牛肉肠粉两份，”店员端着托盘走近，动作十分麻利，“青菜牛肉粥一份，请慢用！”

    夏思勉赶忙抽回手，又朝店员微微颔首，一脸客气的笑，道：“好的，谢谢。”

    

    “在和周爱琳的交谈中，我们发现她对我们有所隐瞒，我们还在核实这部分内容，目前尚无明确的证据指向可能是周爱琳杀了周俊英。”

    姚远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议论纷纷，刚才听程诗淼讲了向孔琳问话的情况，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孔琳的作案嫌疑，但相较之下，大家都认为周爱琳的作案嫌疑更大，现在多了“隐瞒”这个条件，周爱琳的嫌疑直线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