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页
被沈确说中,谭朔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但现在的情况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周俊英不是你杀的,孔琳已经向我们自首了,虽然你在他的尸体上捅了六刀,又处理好他的尸体,用保鲜膜裹起来抛到石弓岭上,时隔三个月又放出烟雾弹,引导我们去调查周俊英,再顺藤摸瓜查到你,了解到他曾经对你做了些什么,但很遗憾,这就是你,在面对一个已经死去的周俊英,能做的一切了。”
被现实当头一棒,谭朔还有些恍神,半晌,他才再次开口,问出来的却是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你们,就不能当做是我杀的吗?”
两位刑警听罢,整齐地叹出一口气。
“谭朔,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不是只有亲手杀掉周俊英,才可以得到自己的认可,你才可以走出过去……”沈确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亲手杀了周俊英,你才能走出过去’这个观念,是谁灌输给你的?程烨吗?”
叶锦书没有料到沈确竟然打了一记直球,飞快瞟了沈确一眼,才又看向谭朔,谭朔显然是被问住了,那表情看上去不像是有意在隐瞒什么,更像是他也不确定。
“程……程主任?”谭朔迟疑着摇了摇头,但否认得并没有底气,“不是的……”
“那是你自己这么觉得的?”沈确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朝他发起进攻。
“我……”谭朔张了张嘴,看着沈确,陷入了对自己深深的怀疑之中。
沈确又换了一种问法:“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觉得的?”
“什么时候……”谭朔重复了一遍沈确的提问,很快就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知道……我只是,感到愤怒,每次,经历过情绪闪回后,我就,好痛苦,也好生气,我好恨,我恨周俊英,恨他的走狗们,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我,为什么要把我逼到那个份上?为什么,我永远走不出去,不管我多少岁了,不管我离他们多远,为什么我都没法逃脱,总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被他们抓回去,重新被他们折磨一次……”
谭朔大口喘息起来,像是痛苦的回忆再次袭来,他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沈确急忙开口叫他:“谭朔!冷静!你现在是安全的,已经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
谭朔如梦初醒,抬眼看向沈确,然后他喃喃自语一般开口:“‘如果不能跨过那道坎,就推翻那道坎,换种思维方式,你会发现世界远比你想象中开阔’,那时候程主任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想了很久,直到那天,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一直都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去解决问题,可是我从来没有能真正地解决问题,因为问题的根源,根本就不在我的身上,周俊英就是那道坎,如果我不能跨过他,我将永远被他困在小学阶段,但既然不能跨过去,那我就杀掉他……”
审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好在谭朔见了沈确之后,配合了许多,总算肯把案发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走出审讯室后,叶锦书就察觉到了沈确的状态有些不对,没有转头看他,依旧用那不正经的语气逗沈确:“怎么了,案子都破了,我们沈公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确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到露台花园,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确站在露台边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干嘛啊,有什么你就说呗,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叶锦书说着,抽出烟递给沈确,沈确没有接,用手背把烟推了回来。
看来他的确很烦躁了,这人连演都不想演了。
叶锦书也没有劝,自己把烟点上,问沈确:“是因为程烨吗?”
“谭朔不是个例,简照吾,宁无己,他们都是程烨的病人。”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程烨在c市的精神科医生里,算是数一数二的,通常情况下,病情越严重,就越是要找好一点的医生,不是吗?”
“是,逻辑是这样,所以我才觉得不舒服,”沈确总算转过头,看向叶锦书,“宁无己得的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夏思勉是在第二次见到他,也就是他在公园挟持小姑娘的时候发现的,你觉得,以程烨这么多年的临床经验,以及对宁无己家庭情况的了解,他真的可能,没有察觉到吗?”
叶锦书注视着沈确的双眼,没有回答他。
“叶锦书,你应该很清楚吧,如果把双相患者,当做抑郁症患者来进行治疗,患者在躁狂发作的时候继续服药,会是什么后果。”
“然后呢?”叶锦书反问沈确, “这能证明什么?就算程烨误诊了,宁无己伤人和误诊,有必然联系吗?”
“如果是个例, 当然是意外,但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类似的情况,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怒火强压下去, “之前夏思勉参加研讨会,晚宴喝醉了, 我去酒店接他,顺便送程烨回家,在车上,我问程烨, ‘精神科医生在面对长期压抑自己,又有犯罪倾向的病人时, 是会告诉他们该遵纪守法, 继续压抑自我,还是鼓励他们适度松绑,以自己的身心健康为重’。”
“他怎么答的?”
“他说, ‘视情况而定’。”
叶锦书不由得挑了挑眉, 沈确也没有卖关子:“他认为‘有犯罪倾向’这个定义太宽泛了,他举了个例子问我,被老板压榨到没有休息时间, 付出的努力没有通过薪资得到体现, 恨不得把老板杀了的员工,算是‘有犯罪倾向’吗, 这样的人真的会杀老板吗,以及,就算他鼓励了,对方真的会动手吗?”
叶锦书听笑了:“你怎么回他的?你问他,‘如果判断这个人的‘犯罪倾向’不具备实施条件,就可以鼓励’了?”
叶锦书对自己如此了解,沈确倒不意外,他们的思维方式一向很像。
“嗯。”沈确眨了下眼。
“那程烨怎么说?”叶锦书一脸戏谑的笑。
“他说不对,说他会根据这个人的实际情况,进行心理疏导,如果有必要还会进行药物干预。”
“那没问题啊……”叶锦书的视线和沈确对上的瞬间,恍然醒悟,脸上的笑意凝滞,寒意也从后背升了起来。
程烨表面上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却是在回避,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肯定了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如果判断这个人的犯罪倾向具备实施的条件或可能性,就会鼓励他不要压抑自己。
叶锦书扯了扯嘴角,强颜笑道:“这太偏颇了,你不能这么去脑补吧?”
“是啊,太偏颇了,”沈确回过头,不再看叶锦书,视线落在对面的大楼外墙上,“但你也听出了另外的意思,不是吗?从简照吾,到宁无己,再到谭朔,他从来没有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我们找不到他教唆犯罪的证据,但这就能代表,他没有教唆他们犯罪吗?”
“谭朔是你自己审的,他也说得足够明白了,是他自己想通的,杀掉周俊英,才能‘跨过那道坎’,程烨可是什么都没有说,你怎么去坐实程烨教唆犯罪?”
沈确没有回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说:“都晨阳,在空难发生之后,在成为后面的失联乘客家属代表之前,有过一段非常痛苦的日子,她差点熬不过来。”
“这很正常,空难幸存者有幸存者综合征几乎是必然,更何况那航班上有她所有重要的人。”叶锦书毫不意外。
“‘因为他们需要被人找到,只有在找到他们的那一刻,你才真正失去了他们’,”沈确转头看叶锦书,风吹起他得发稍,凌乱的发丝间,那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进了叶锦书的心里,他说,“不是费尽力气去论证‘你要带着他们的希望好好活下去’,而是简单粗暴地告诉她,‘还不到你死的时候’,程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诧异之后,叶锦书总算明白了沈确的恐惧来自何处,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怎么,遇到了高阶版的同类,你怕了?”
虽然是玩笑的口吻,但沈确知道,叶锦书是认真的。
叶锦书当然是认真的,他不是没有察觉到程烨的异常,他一向敏锐,但他刚才对沈确说的也是实话,他们没有证据,没法证明程烨教唆犯罪,站在警方的立场,这就是死穴。
沈确没法回答,关于程烨,他有太多顾虑,对他而言,程烨不只是在夏思勉之前和警方合作的精神科顾问,还是沈济仁和温晴的老同事老朋友,是夏思勉的老师前辈,他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证据的猜想,搅乱他们已有的关系。
但程烨离他的软肋实在太近了,他不得不提防。
“既然如此,咱们就去会会他呗!”叶锦书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这个季度的心理健康检查,大案组就去挂程主任的号吧!”
沈确一怔,可心里反倒有了底,是叶锦书接住了他的不安。
“你果然是在背地里和老头有交易啊?”但沈确嘴里却不留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