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在他眼里，可能和他爸妈养的那只狗差不多, 只是口头的喜欢，看到了逗一逗，但从来不喂食，也从来不遛。

    天天和那只狗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天天身上是真的流着他的血吧。

    “女士，请你先冷静一下，公共区域，不要大声喧哗，不要影响其他患者……”值班护士长礼貌地提醒肖颖。

    肖颖一听，反倒闹得更大声了：“其他患者？怎么！想要捂我的嘴是不是？我偏要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们医院的庸医！害死了我的宝贝孙子！我要你们医院，血债血偿！”

    “够了！”段武突然开口。

    肖颖噤了声，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段武，这是她亲手拉扯大的孩子，从来都听她的话，也一直是她的骄傲，他一向孝顺，她和儿媳闹了矛盾，他从来都是帮她的，可他刚才，竟然冲她发火了。

    肖颖抿紧嘴唇，没有再说话了，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范文，这女人不是一向牙尖舌利吗？不是一向不喜欢自己带孩子的方式吗？这嫌弃那嫌弃，自己做什么都不对——这下好了？孩子没了！

    肖颖看着范文怀里的天天，小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她顿觉心如刀绞，快步冲过去，作势要从范文怀里抢走天天。

    范文察觉到了肖颖的靠近，也猜到了她的意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肖颖停下了脚步。

    范文抬眼看向肖颖，恶狠狠地瞪着她，肖颖有些犯怵，不敢再靠近，可嘴上已经把矛头都指向了范文：“你瞪着我干什么？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把天天还给我！天天是我们段家的孩子！都怪你！非要吃那个药！就你生了孩子会生病？我生我们家段武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就你矫情！非要吃药！我都说了你吃了药，就会进入乳汁，你那些药，对那么小的孩子而言，就是毒药！是你！是你为了自己，害死了我的天天！你把天天还给我！”

    肖颖越说越来劲儿，说到后面直接上手来抢，但范文死死抱住天天，没有松手，任由肖颖来抢，她像是不会说话了，只能从嘴里发出尖叫声。

    “你们两个！够了！非要把脸丢到外面吗！”段武看不下去了。

    肖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转头看向段武，事发突然，听到范文的尖叫和喊声，她从梦中惊醒，穿着睡衣，蓬头垢面，连手机和钥匙都没拿，就跟着他们来医院了，可现在她的好儿子竟然在嫌她丢脸！

    “段武！我看你今天真是反了！”肖颖起身又气势汹汹朝着段武走去，她大口地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面目狰狞，叉着腰，指着段武的鼻子质问他，“你以为你就没错了吗？我看你就是被这个狐狸精迷昏了头！她花你的钱大手大脚就算了，好端端的你带她来看什么医生？开什么药吃？现在好了！天天变成这样了！你赔我天天！你赔我！”

    肖颖情绪上来了，只骂还不够，抬手一拳一拳地砸向儿子的胸口，声泪俱下，忽然她脚下一软，就往下跌去，段武赶忙接住她，惊呼出声：“妈！”

    “医生！”值班护士赶忙上前，同时大声呼喊医生。

    段武抱着肖颖滑到地上，好在肖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很快就睁开了眼，浑身瘫软，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天天！我的孙子！怎么会这样……”

    “别演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范文突然开口，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她，只见她冷冷地盯着肖颖，“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对天天做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你什么意思！”肖颖猛地坐起来，指着范文，情绪激动，“天天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乱吃药！我都说了，哺乳期不能乱吃药！你不听！你说我们害你，你偏要吃！这下好了！天天被你害死了！”

    “那药我根本就没有吃。”范文冷冷道。

    段武一怔，范文抬眼看向他，扯了扯嘴角，自嘲一般：“在回家的路上，我也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吃药，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不吃药，我靠自己，能不能够从产后抑郁症里挺过来，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么感受，你们不知道，一个母亲突然以为自己不爱孩子了，是多么恐怖的感觉……就算我知道了导致这一切的是产后抑郁症，那也不代表知道就能自愈。本来我还在犹豫，可看到你妈的嘴脸，以及在听到你妈说不能吃之后，你突然就倒戈站在她那一方，也不准我吃药的模样，所以我才非要争那一口气，故意当着你们的面，把药吃进嘴里，因为我知道，如果今天我妥协了，听了你们的话，我失去的，就是未来对自己的决策权。”

    “可你……”段武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我转身回房间，就把药吐进卫生间的垃圾桶了，你现在回去翻垃圾桶，就能知道我有没有说谎，”范文的视线从段武移向了他怀里的肖颖，“现在我的问题排除了，该说你的问题了，我五点出门来医院，八点和段武回家，这三个小时，你对我的天天，做了什么？或者说，你由着我的天天，做了什么？”

    “让一下，都让一下……”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就见两个穿着夏季执勤服的警察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徐警官！”值班护士长认识来人，连忙上前。

    “什么情况？”徐浪问值班护士长。

    “家属把孩子送来的时候，孩子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急诊科的医生检查之后，确认了孩子已经死亡，还没有问清楚什么情况，孩子的母亲就抢走了孩子，也不准我们靠近，然后孩子的奶奶认为，是产妇服用了治疗产后抑郁症的药物后哺乳，导致了孩子的死亡，但是刚才产妇表示，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吃医生给她开的药。”护士长低声给徐浪讲解。

    徐浪皱起眉，垂眼看蹲在地上的范文，以及她抱在怀里的死婴，问护士长：“那，孩子的死因是什么？”

    护士长轻轻摇头：“医生还没有来得及检查，孩子的母亲就把孩子抱走了……”

    徐浪点了点头，又问：“那现在让医生来检查一下，能够查出来孩子的死因吗？”

    护士长有些不确定：“暂时不明确孩子是否有先天疾病，最近是否生病，体表是否有伤痕，如果这些都能排除，可能就只能依靠法医进一步尸检了。”

    徐浪点了点头，看来当务之急是让这位痛失孩子的母亲把怀里的孩子交出来，先确认孩子的死因，才能确认警方是否要介入。

    徐浪蹲下身，尽可能将声音放柔了：“女士，你好，对于你的遭遇，我也感到很遗憾，但还请你配合一下，把孩子交给专业的医生，让他们检查一下孩子的情况，以及希望你能配合一下，把孩子的情况转达给医生，比如是否有先天疾病，最近是否生病，或者是否受过外伤，便于我们了解孩子的死因。”

    听到这话，范文像是应激了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我不要！我不要把天天交给你们！都怪我！都怪我把天天交给了别人，天天才会变成这样……”

    徐浪正要开口，范文突然神神叨叨地抱着孩子站了起来，撞开蹲在自己前面的徐浪，朝着急诊部的大门跑去。

    范文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分明也清楚怀里的孩子已经死了，但好像只要不把孩子交出去，孩子就还是自己的，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都这么乖了，自己没理由不再爱他。

    “站住！”

    “拦住她！”

    范文好像从来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久蹲后发麻的双腿，分明都没有知觉了，却还在交替蹬踏向前，剖腹产刀口表面虽然已经愈合了，但子宫和肌肉都还没有粘连回去，每跑一步，下腹都在隐隐作痛。

    但不能停下来，不能被他们追上，自己决不能再让任何人抢走天天。

    大门近在咫尺，外面的天似乎在亮起来了，好像冲出这道门，自己就把夜晚抛到了身后，噩梦会醒过来，天天也会安然无恙。

    范文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了追在自己身后的段武和警察，她要把这些人，都留在她的噩梦里。她讨厌他们。

    “小心！”段武指着前面。

    范文连忙回过头，还没看清面前是什么，便撞进了一个怀抱里，她脚下一软，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两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范文抬起头，眼前的男人有些面熟。

    啊，回想起来了，是那天在玉兰广场车库里遇到的那个，好心的警察。

    

    “没事吧？”沈确下意识询问, 看着这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和上次麻木恍惚的表情不同，此刻她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脸上淌着泪。

    沈确的视线往下，看到了被她护在怀中的婴儿，和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不同，现在的他不哭不闹，面色青白——他已经死了。

    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那个说吃了夏思勉开的药，导致孩子死亡的患者, 就是多多出生那天，自己在玉兰广场车库里遇到的那个可能有产后抑郁症的新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