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豪！”沈确提高了音量。

    陈俊豪总算回神，双眼开始对焦，最终看向沈确。

    “昨天晚上8点到12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沈确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天梯电竞馆，和朋友，开黑。”陈俊豪答得有气无力。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金宁。”

    “有什么可以证明昨天你们在一起？”

    “你们可以看我和他的聊天记录，他的微信昵称叫……”陈俊豪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惊恐的神情逐渐爬上了他的脸。

    “微信昵称叫什么？”沈确追问。

    陈俊豪目光闪躲，支支吾吾：“叫什么……呢……”

    “没关系，我们也可以通过宋云筝联系上他，核实昨天晚上的情况，他是你和宋云筝的共同好友吧？”

    陈俊豪忙说：“别！我说！我说……微信上，叫毛毛……”

    “你和他的聊天内容，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沈确说着，把物证袋里的陈俊豪的手机取了出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机举在他的面前，向上滑动屏幕，手机面容识别成功，进入了主界面。

    沈确能够听到陈俊豪颤抖着的呼吸声，微信就在第一页，沈确点了进去，除了消息免打扰的群聊消息，并没有人给陈俊豪发新消息。

    很快沈确就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昵称为“毛毛”的好友，点进两人的聊天内容，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一张照片，正是昨晚宋云筝和王艺珍在酒吧拍下的那张照片。

    沈确走回审讯桌另一头坐下，问陈俊豪：“他为什么发这张照片给你？”

    “他知道筝筝把我拉黑了，我看不到筝筝的朋友圈……”陈俊豪底气不足地解释。

    “然后呢，他把照片发给你，只是为了给你看吗？”

    “对呀！”陈俊豪几乎是抢答出来，只是他并不知道，此刻他过分积极配合的态度，在警方看来才是漏洞百出。

    “你们不是坐在一起上网吗？他看到了给你看一眼不就好？还专程转发给你？”沈确不动声色。

    “他、他就是看到了，顺手转发给我的，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你收到这张照片之后，保存了吗？”

    陈俊豪倒吸了一口气，张着嘴僵持半天，才咬咬牙回答：“存了。”

    “只是保存了吗？还有没有用这张照片做其他的事情？”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不关我的事！警官，我是被冤枉的，我知道，我有病，又和筝筝之前闹了矛盾，所以她怀疑我，但这是没有根据的怀疑！我昨天一直和毛毛在一起，我根本就不可能去她们玩的那个酒吧，伤害她的朋友，再说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陈俊豪情真意切，看上去倒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冤枉。

    沈确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今天早上，宋云筝给你打了通电话，对吧？”

    陈俊豪一愣，不确定沈确是不是在诈自己，也不敢做出回应。

    “那通电话她录音了，也转交给了我们警方，在那通电话中，她并没有提到她的朋友是昨晚受伤的，你是怎么知道，她的朋友是在昨晚受伤的呢？”

    陈俊豪哑口无言，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继而眼泪夺眶而出，他绝望地喊了出来：“警官！真的不是我做的！你相信我！我没有想要伤害她们，也没有指使任何人去伤害她们，这事真的只是意外，和我没有关系的！”

    沈确当然不吃这套，他对陈俊豪也没有半分同情，面对被逼急了的陈俊豪，仍然步步紧逼：“那你究竟用这张照片做了什么？”

    陈俊豪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他很清楚，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坦白一条路。

    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陈俊豪泄了气，浑身一软，腰也塌了下去。

    审讯室里陷入沉默，陈俊豪没有开口，沈确也没有再催他，他已经牢牢掌握住了审讯的节奏，陈俊豪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只是，把这张照片……发进了群里……”

    像是锁定猎物的猎豹，沈确注视着陈俊豪的眼睛，缓缓道：“你把照片，发进了什么群里？”

    

    “群……”陈俊豪不自觉压低了音量, “tg上的群。”

    “tg上的什么群？”沈确加重了语气，尾音上扬，压迫感瞬间溢满整个审讯室。

    “同城aids交流群……”

    “你们都在群里‘交流’些什么？”

    “就是正常交流……”陈俊豪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到后面几乎没声儿了。

    “正常交流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沈确顺着陈俊豪的话质问，陈俊豪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难以启齿。”

    “正常交流，都聊了些什么？”

    “就是，什么都聊，就跟普通的朋友群那样。”

    沈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所以，如果朋友觉得自己遇到了不公的待遇, 也会在群里吐槽发泄吗？”

    陈俊豪像是做坏事被人发现，提着一口气没有作声，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所有的微表情都被这个警察看在眼里, 多余的掩饰毫无意义。

    僵持片刻，陈俊豪也只能点头, 又急忙找补：“这很正常吧！我们这个群体, 本来就承受着社会上大部分人的歧视，明明日常社交又不会传染给他们，但只要他们知道了, 都对我们避之不及, 我们只能小心地藏起来，可要是被发现了，他们却会质问我们为什么要隐瞒, 就好像我们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所以你们觉得, 这件事，错的是社会上大部分人？”

    “难道不是吗？”陈俊豪反问。

    “我只是在问你的看法, 我的回答并不代表标准答案。”

    陈俊豪无话可说，可就这么几个来回，他竟觉得胸口堵得慌，喉咙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挠，头脑也跟着混乱起来，他一边想要发泄自己的情绪，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倾倒而出，一边又害怕自己言多有失，当他意识到眼前这个警察已经完全掌握了审讯节奏的时候，已经无力反抗了。

    “所以，当有人在群里发泄不满的时候，其他人是什么态度？”

    “大家几乎都有相似的经历，会觉得很有共鸣，所以也会说说自己遇到的类似的事情，互相安慰，互相开解吧，至少看到群里其他人说的话，我们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这个群里的负能量应该挺多的吧？”

    陈俊豪顿了一下，但还是应了一声：“嗯，是有一些，但我们，也会互相鼓励……”

    “那在这样的群里，发前女友和朋友的合照，你想表达什么呢？”

    陈俊豪没有料到沈确突然话锋一转，浑身又绷紧了。

    “没……没什么……就随便发一下……”

    “随便发一下，你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

    “那发进群里，你又希望得到怎样的回应呢？”

    陈俊豪的脸色煞白，冷汗都下来了，嘴唇颤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所以然来。

    “这不对吧，把她的照片发进群里，第二天接到她兴师问罪的电话，你好像既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冤枉呢，还是说，在此之前，你就知道把照片发进群里，会发生怎样的事，对吗？”

    

    “陈俊豪承认是自己把宋云筝发在朋友圈里的合照转发进了tg上的‘同城aids交流群’，”苏萌萌说着瞟了沈确一眼，“沈哥也从他口里问了出来，这个群里的聊天内容带着很强的负面情绪，他在接到宋云筝的电话后，不觉得惊讶，并且极有可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群里有人提到，自己在夜场用带有自己血液的刀片伤人传播艾滋病毒。”

    话音一落，众人都精神了，线索竟然就这么串联上了，就像叶锦书推测的那样，这三桩报警的确有关联，而在这之后，是不止三桩的艾滋病毒感染者在夜场趁乱恶意传播艾滋病毒的恶行。

    “然后呢？”张淞栩急忙追问，“有没有问出他们的作案手法？是怎么分配的？”

    “没有分配，也没有作案手法，据陈俊豪说，这个群里的人，在第一个人说了自己的手法之后，其他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有人发照片在群里，也有人发带血的刀片在群里，大家都隐匿在网络背后，没有约定或承诺，一切都心照不宣，在静默中进行。”

    “疯了吧，那不就是无差别伤人吗？”冉季忍不住感叹。

    “是的，没有人知道伤人者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受害者是谁，可能是照片中的人，也可能只是遇到的随便的一个陌生人，他们这就是纯粹地在对外释放恶意。”苏萌萌说着叹了一口气。

    “明明知道群里有一群疯子，甚至可能就在宋云筝所在的酒吧，陈俊豪还把她的照片发进了那个群？”郭雪明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他却说，他只是脑子一热发群里了，他说大家都发，他也发，他以为不会有那么巧，赶上遇到宋云筝，而且……”苏萌萌深吸了一口气，恨恨道，“他说，就算伤到宋云筝，最坏的情况就是感染艾滋，他反正已经是艾滋病毒感染者了，如果宋云筝有感染了艾滋，就不会嫌弃他，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和好了。”